當身邊親愛的人想自殺時,我們總措手不及,不懂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替他找回對這世界的希望。親愛的你要知道,他想結束的是痛苦,不是渴望離你而去。

「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就全部吃下去!」她手中拿著一整罐安眠藥,我那時候竟然還在努力回想安眠藥的致死劑量是多少。

「把刀還給我!我再說一次:還、給、我!沒關係,不還我是不是?我去拿一把更利的!」她正想打開抽屜的時候,我一把把她抱住。她大聲咆哮,連樓下的鄰居都聽得見。

「嘿,我跟你說。我明天就會死了噢,我連遺書都寫好了,一份給你、一份給爸爸,一份給奶奶,還有一份給筱晶、一份給阿東。汪汪看不懂字,不過我有替牠買了一箱罐頭放在儲藏室,我過世那天,記得拆給牠吃。」都已經到這個節骨眼了,她還是一樣很在乎別人,連我們的狗她都沒忘記。可是每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好像說什麼都對、說什麼也都錯⋯⋯

老婆罹患憂鬱症的那一年,鄭宇*花了很多時間上網找資料,卻發現網路上雖然有很多陪伴憂鬱者的資料,但是「關於自殺」的因應方式卻相當有限,不外乎——送醫住院、找諮詢師、請家人和朋友幫忙——卻沒有任何一篇文章教他,當你最愛的人拿著一把刀在你面前,信誓旦旦地說要去死的時候,你可以做點什麼⋯⋯(推薦閱讀:【小鬱亂入專欄】輕鬱、重鬱、產後憂鬱!六張圖文帶你認識憂鬱症

自殺者迷思:他並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結束痛苦

如果你有類似的朋友,我想一開始一定很不能理解,為什麼他會把死一直掛在嘴邊?難到有沒有別的方法了嗎?其實,正因為他已經想到沒有辦法可以想了,才會選擇這種方式。你可以想像它就像是一道很困難的數學題,你是寫對的人,當然知道這題有其他的解法,但他深陷其中良久,不知道該怎麼解,只想把考卷撕爛!

另外,很多人會習慣問憂鬱症患者:「你為什麼心情不好?是什麼事情影響到你嗎?可以說出來啊?」然後當對方說不知道的時候,陪伴的人會覺得很挫折,心想:「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心情不好不是都有原因嗎?」

其實,這個假設是錯的。如果我們繼續用前面數學題的例子,當你一題的答案解不出來、怎麼寫都錯的時候,旁邊答對的人跟你說:「你知道哪裡錯了嗎?」你的感覺是什麼呢?是不是有一種:「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會算不出來了啊!」的感覺呢?

憂鬱症的情緒是很複雜的,根據素質-壓力理論 ( diathesis-stress theory ) ( Monroe & Simons, 1991 ),一個人想要自殺可能受到遠因與近因的影響,例如牽涉到當事人小時候的一些負面經驗、長期以來對自己的負向語言、人際關係和社會支持不足、一個人的強韌性 ( Robustness/ Resilienz ) ( Berndt, 2015; 蘇逸人, 2011 ),甚至最近的失落事件,例如失戀或者是重要他人死亡等等⋯⋯在這麼多繁雜的原因之下,你要他如何確認「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推薦閱讀:憂鬱症男人:自傲又自卑,是不是我還不夠好的輪迴

當然,有些時候他們說話的方式很像在情緒勒索 ( Emotional blackmail ) ( Forward & Frazier, 2004; 周慕姿, 2017 ),故意要引起你注意、以死威脅你達成他的需求,有時你甚至會被激怒,心想:「如果你真的想死的話就去死好了,不要在那邊假鬼假怪!」

如果你真的這樣脫口而出,那就陷入他們的圈套了(雖然他們並不一定是有意識地這麼做)。當你說:「去呀去呀!管你是要上吊還是割腕,如果你這麼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去吧!」他聽到以後,可能就會更確定:自己「果然」是沒有人愛的、沒有人要的。

其實,你可以把他的行為想像成一種演化的機制,當一個人不斷地釋放出他想要死的訊息時,真正想要講的只有一件事情:我現在很脆弱,我需要人家關心我——當然,他有可能嘴巴上說不需要你關心、甚至把你推開。所以你能夠做的,就只是陪伴,但光是陪伴就已經很足夠了,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在這樣的時刻,讓自己和黑暗的人相處這麼久,有些時候他負面的話語,也會讓你開始動搖。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有多痛苦?難道我連自己選擇結束生命的權利都沒有了嗎?」陪伴的過程並不容易,尤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接。

做決定的並不是他

你相信一個人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命嗎?這是一個很難的哲學問題,不過我的想法是,即使你可以決定自己的生命,也必須在意識清楚的情況下——但很多時候,憂鬱症患者正在執行「自殺」這個行為的時候,他們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的。

Psychological today曾經回顧了一篇研究,心理學家請那些從金門大橋上面跳下去自殺(但沒死成)的人,回想並描述「剛跳下來那一刻」的感覺。許多自殺者的反應是:第一秒是覺得真爽、解脫了,但再來就是後悔。(推薦閱讀:你並不孤單!Janet 致憂鬱症的告白:身而為人,都有脆弱的時候

下面再舉 2 個企圖自殺者的例子:

「我那天一個人坐在客廳,聽到有一個聲音一直叫我去廚房拿刀來刺自己的心臟。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刀子已經抵在我胸口了,皮膚上面還微微滲出血⋯⋯」憂鬱症患者霍民說。

「星期一晚上我剛回到家,就看到她一直拿頭去撞牆壁。我趕快過去抱她,發現她手腕又有新的痕跡,而且還是一直持續不斷拿頭去撞牆壁,然後嘴巴裡面念念有詞說不想活了。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 3 分多鐘,她突然停下來,問我:我剛剛在做什麼?我怎麼在這裡?」鄭宇說。

憂鬱症是一種腦部血清素 ( Serotonin ) 含量異常的疾病,有些人的症狀會伴隨著知覺的改變,例如走路容易撞到東西、容易忘東忘西、很難做決定(這點也有些時候會惹怒身邊的人),有些人會有幻聽、幻覺出現,甚至會有輕微的解離情形(也就是上面例子當中談到的,一段時間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們也會變得無法控制衝動的行為,例如不斷地上網瘋狂買東西,或者無法控制自己把刀子插進心臟的想法——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願意相信,他想結束生命是出於「自由意志」的決定嗎?

愛他的你,可以做點什麼?

說了這麼多,那我們可以做什麼呢?如果他拿著刀正想要傷害自己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呢?

1.不要離開現場,持續的陪伴。

我要去搶他的刀嗎?還是放著讓他在那裡割自己的手?老實說,沒有什麼一定對或不對的答案,聽起來就像廢話,但實際上你做什麼事情都不一定有幫助,唯一有幫助的就是待在他身邊,陪伴他,這就是他最需要的。

如果可能的話,也可以嘗試暫時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般來說,自殺的企圖既然是一種無法控制的「衝動」,表示這個衝動只會持續一段時間,如前面舉的例子一樣,過了那個「很想自殺的高峰點」,他的情緒就會稍微緩和下來了。

你可以做的是,陪他度過這個衝動的時間,唯一的目標就是不要讓他傷害自己或傷害別人。如果你覺得情況已經有點失控,請務必打電話請求協助(給親人/醫療人員)。(推薦閱讀:一位心理師對憂鬱症媽媽的告白:親愛的母親,犯錯是應該的

2.尋求協助,必要時安排住院。

或許你會覺得,這樣他會不會恨我?你心裡會很煎熬,覺得自己很像抓耙子,通報醫院來「抓」他去住院,不過,如果這樣可以保住他的生命,或許仍是值得的一個嘗試。

你可以思考看看這個比喻:當你的家人感冒的時候,他不願意去看醫生,說自己休息一陣子就會好了,你當然可以尊重他的決定。但當他已經肺炎、生命瀕臨危險的時候,仍堅持不去看醫生,這時候你會打電話叫救護車嗎?當我們感到憂鬱、情緒不好的時候,的確是可以自我調整,但當它已經嚴重的影響到生活,有生命危險的時候,由於已經牽涉到腦部血清素的病變,就不是靠自己有辦法可以「看開」的!

3.照顧好自己的情緒,分擔風險。

或許你會問:住院真的有用嗎?其實住院主要的幫助有 2 個:

  • 降低死亡風險
  • 按時服藥調整血清素

有些比較嚴重的病人,會使用單側電氣痙攣治療 ( 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ECT ),效果有點像大腦重新開機,緩和當事人的負面思考。

另外,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你是他的朋友、男女朋友、或者是「沒有親屬關係」的人,請一定要讓他身邊的親人知道他的狀況,讓他們了解嚴重的程度——儘管當事人可能不想讓家人擔心、或者是他與家人的關係很糟糕。你可能會說:「他的壓力源就是來自於家裡呀!」、「他已經跟爸媽好多年沒有聯絡了」、「他家人知道,不但幫不上忙,可能會小事化大、大事爆炸。」

我當然可以理解你心裡有很多的擔心,但你可以思考下面 2 個問題:

  • 當他無法自行決定,需要進行一些手術、或者是簽署住院同意書的時候,你有那個簽名的資格嗎?
  • 如果他的家人有很多的情緒,卻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到最後不得不知道的時候才透露給他們知道,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沒有可能你會無辜地被牽連、責怪?

4.建立排班表,好好照顧自己

事實上,照顧有自殺企圖的人是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果你自己扛在身上,一方面你無法 24 小時都陪在他身邊,另一方面如果真的發生萬一,那個罪惡感是無以復加的。如果可能的話,可以聯絡他身邊的朋友和親人等資源,有點像是輪流到醫院照顧危險期病人的感覺,輪班陪伴——因為他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最後,你自己的情緒和身心狀態也是重要的。我一個朋友長期照顧憂鬱的太太,因為晚上回到家都要陪在她身邊,不能夠做自己的事,只好等到太太服安眠藥睡著之後,才爬起來趕工作。一大早又得到公司去上班,兩個月之後,他也病倒了,因為身體和心理上的折磨,讓他變得疲憊不堪。(推薦閱讀:【小鬱亂入專欄】傾聽、陪伴、一起玩,身邊的人有憂鬱症可以這樣做

所以,在照顧對方的同時,也要懂得照顧自己,在「不是你輪班」的時候,可以去運動、放鬆,你自己也可以找諮詢師,當你可以更穩一點,你的照顧也會更有品質。

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相信

陪伴憂鬱和有自殺意念的人,最煎熬的地方在於自我內心的掙扎。有些時候你甚至會被他的負面思考說服,你開始懷疑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這些都是常見的狀況,這時請給自己多一點的彈性和空間。

最後,我想送辛苦的陪伴者一段話:「柳暗花明又一村,當前方的路還沒有明朗的時候,我們要容忍『不確定性』;當你覺得好像已經走到盡頭的時候,請相信,這只是個路口。不要急,慢慢走,或許在桃花樹的後面,你會看見下一個村落。」

心理師叮噹貓的 5 個叮嚀

1.留心憂鬱的感染能力

請記得:你也是肉做的(而且在這個情況下你身上的肉可能比他還要多), 長期陪伴憂鬱症、企圖自殺的人除了身心都會面臨極大的壓力之外,他的世界下的雨,往往也會淋到你。下面這三小點可以避免被感染:

界線:對於習慣當「拯救者」來說,界線大概是一輩子都要磨練的課題。這些人往往都有「需要被別人需要」的需求,可是往往也因為這樣,不小心耗竭了自己。你並不需要每天去陪伴他,有些時候陪伴的品質比陪伴的次數還要來得重要,承諾出你可以陪伴的時間,然後就在那個時間一定要出現。有時候拒絕,反而是讓關係可以長期維繫的方法。

自我覺察:你要知道自己的感覺、情緒、以及目前的狀態是什麼。如果你自己都快沒電了,還要去幫別人充電,可能要小心不但沒有辦法充到對方,你自己還有可能會有「替代性創傷」或是「複雜性悲傷」。

社會支持:這大概是所有的裡面最重要的一個了。其實就是陪伴者的陪伴(一個後設陪伴的概念),當你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的時候,你可以找人來聽聽你的辛苦、甚至給你一些專業的建議。孤軍奮戰下副本是很辛苦的,請務必找隊友,推王才可以事半功倍,也能省下不少紅藥水。

2.不要放棄希望,但不要說出期望

陪伴自殺的人是件很弔詭的事情,一方面你不可以放棄對他的希望,另外方面你又不可以把你的希望說出嘴巴來。因為說出口的,就不值錢了(喂~才不是咧),而是當你跟他說「你會好起來的。」、「這只是暫時的」、「一切都會變好,你再多努力一下就好。」這些話看起來好像是給憂鬱的人希望,但實際上,當他們做不到的時候,會有很多的罪惡感(於是他們自責自己的罪名又+1條:我果然是很糟糕的人,不斷地讓在乎我的人失望)

3.靜靜的就很好

很多人以為陪伴自殺的人,總是要講很多話來開導他,但奇怪的是當你講越多,事情不但不會好轉,還有可能會言多必失。實際上,你光是在場陪在他身邊、讓他覺得不孤單,這樣就已經很重要了。有一句話我覺得很受用分享給大家:你想說這句話,是真的感受他的情緒,還是只是為了減緩你自己的焦慮?

其實,如果你沒有受過專業的諮商技巧訓練,只要做到「認真聽」這件事情,就已經是幫他超級大的忙了,甚至有時候,因為你跟他的關係很深厚,這個「聆聽」本身,甚至可能比一般專業人員還有效(這就是為什麼有時候我在節目上和藝人來賓對話,就算是講得再深刻,他們都不會被打動,但常常他們身旁朋友一句「我會默默支持你」,就讓來賓整個淚崩。)

4.不要批評自殺行為

我們的文化裡面,有些時候會有一種奇怪的習慣:用責罵代替關心。你感冒了,家人會問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著涼;分手了朋友會說,就跟你講過了對方是個爛人;考試考差了,他不一定會同理你的沮喪,還連帶責備你不認真讀書⋯⋯所以當你看到一個人想要自殺的時候,你可能也會不由自主地說「為什麼不往正面想呢?」

當你腦袋裡面冒出這種想法的時候,可以思考看看這個比喻——如果有個病患因為肺部的疾病沒有辦法自主的呼吸,你會不會把他從床上搖醒、拔掉呼吸器問他:你為什麼不自己呼吸?

對於企圖自殺後嘗試自殺的人來說,有時候他們的行為並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而是大腦的血清素以及其他的激素交互作用異常所致——換言之,你可以想像某種程度上在他進行自殺行為的時候,他是被「靈魂附體」了。當你越接納他,他才越能夠冷靜下來。

5.如果被自殺者情緒勒索怎麼辦?

「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就死給你看!」
「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我在吞安眠藥喔,或許在三個小時我就會不省人事了⋯⋯」

一般的情緒勒索都已經很難克服了,但如果對方拿生死來威脅,而且他又是你重要的人,我們其實很難不被影響。除了停、看、應(詳請參閱:心理師教你跳脫情緒勒索:你沒有責任滿足別人)(引自:周慕姿,2017)之外,這個時候其實有三種可能的做法:

電:先確認自己還有多少電。同樣的,如果你都已經快沒電了,請先安頓好自己。嘗試做幾次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想平穩下來,再來看看現在在演哪一齣。

報:如果那個狀況是你沒有辦法停止或逃離的,例如他已經一隻腳跨在窗台外面了而你就在現場,請務必請求支援。如果他是透過電話跟你求救,請確認他身邊有人,或者是請其他人幫忙。

定:倘若當下你真的沒有辦法提供協助,請真誠地跟他說出你的難處,並且訂定你可以去陪伴他的時間。

面對重要的人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身體和心理的壓力不亞於想要自殺的當事人。雖然很難,但在陪伴的時候還是要提醒自己:你很在乎他,但不論是他的情緒或是他的生命,都不是你的責任,而是他自己的責任。


*註解

本文所有案例以第一人稱的角度,改編自憂鬱症患者家屬的真實經歷,經當事人同意後改寫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