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追求效率、結構化拆解問題,真的只會有好處無壞處嗎?讓在麥肯錫工作的她告訴你:方法與效率,並非世間唯一的修行。

文|邱天

在麥肯錫工作時,我在方法論上受到多年的訓練,既有正式的理論學習,也有實際工作中的反覆打磨。我開始逐漸理解麥肯錫的人才培養方式。

  • 定下尺度:把日常工作中的每一件事,都畫成格子般細密的圖紙。
  • 手把手教:專案上,學徒式地傳幫帶(傳授、幫助、帶領),讓年資更長的人展現出訓練有素的強大力量,從而設定一言一行的尺度。
  • 細密反饋:每件事、每一天、每半年、每個專案,不斷地會有人告訴你應該如何去做,如何可以做得更好。

這些方式確實是極為有效的訓練,因為它們給要求、給方法、給範例、給反饋、給激勵。日日如此,從不鬆懈。(延伸閱讀:麥肯錫的職場心法:能夠精準定義問題,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我自己,就是這樣訓練出來的一件作品。

然而,這樣訓練的結果會有壞處嗎?

有的。

1. 它讓事情變得不再有趣

按照結構化的方法,問題分解到一定程度後,在具體的研究、執行中智力的成分會下降,很多工作變成了體力活。

  • 安排旅行是件開心的事,但它很快被肢解成十件類似「今天要研究一下當地氣溫,決定帶什麼衣服」這樣的無聊小事。
  • 研究戰略是精采的事,但它很快被肢解成十件類似「下載這幾家競品財報,分析重點指標」的無聊事情。

每一個新挑戰都很精采,而當你形成一套方法後,職場上很多(幸好並非所有)挑戰就都長得差不多了。

「搞數」有「搞數」的方法,「搞人」有「搞人」的技巧,「搞字」有「搞字」的規矩。

方法論固然讓你更有效率、更從容不迫,也會讓人的生活「專案化」。

當你定義目標、分解任務、計畫安排每一件事,甚至從逛街到閱讀時都用這套方法論,那是多麼高效率又可怕的生活。

2. 它讓我變得容易失去激情

熟悉我的人,或許會不相信,因為我看起來一直都熱忱而敬業。讓我解釋一下。

任何一件事都有「有趣」和「無趣」的成分,接受其中「無趣」的成分,是成熟的標誌。畢竟我們不能像小孩子一樣,一遇到無趣,丟下就跑。

那麼也許會有人說,要找到讓自己覺得特別有意義的事情。

問題是,如果我們樂觀一點,會發現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有意義的。

造汽車有造汽車的意義,做金融有做金融的意義,搞教育有搞教育的意義,每個公司與機構的使命後面都可以拖半句「讓世界更美好」。

「讓出行更舒適,讓世界更美好。」「讓理財更簡單,讓世界更美好。」「讓外賣更方便,讓世界更美好。」……

若我們認為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值得付出,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呢?習慣性地埋頭苦幹,認真敬業地把每一件事情的無趣和有趣部分都做完、做好,是否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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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它讓人有一種控制欲,一種對不確定、不可能積極對抗的態度

在麥肯錫的七年裡,我建立了一種「can-do」(能搞定)精神,即遇到任何問題擼起袖子就上。正因為結果不可控,所以要竭盡全力控制過程。(所有的老闆都愛這樣的人,我也喜歡這樣的團隊。)

我們相信沒有什麼問題,是用學習、方法、勤奮、堅韌和智力不可以搞定或者盡可能接近搞定的。

我這樣考 GMAT,這樣做行銷,這樣招聘,這樣做公益,也這樣管孩子。然而,這世界上,有些事情誰也控制不了。如果說這三年我在職場上有什麼長進,那就是對萬事多了一些「盡人事,聽天命」之心。

在麥肯錫,我們常說,「只有拿不到的專案,沒有做不完的專案」。而現在我知道,「做得完」、「做得到」和「做得好」是不同的事。

誠如美國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的畢業典禮演講所言:

我願你時而運氣不佳,這樣你會明白運氣在人生中的角色,明白你的成功並不完全是理所當然,而別人的失敗也非咎由自取。

4. 它也讓我變得著急與不容錯

有一次,我在看一個自己沒有參加的會議紀要,我覺得這份紀要歸納不夠清晰,很想直接回覆過去:這個紀要寫了等於白寫。看上去規規矩矩的表格,有時間、地點、人物、議題,但這些議題的重點是什麼,開完得出什麼結論,然後我們要做什麼……並不太清楚。在我的職場生活中,這種不爽出現得非常頻繁。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按照麥肯錫的方式(或者我的方式)做事,我自己也做不到。當然也並不是所有的事情,按照麥肯錫的方式做都是對的。

我克制了一下,沒有回覆。如果是兩年多前,我會讓新來的同事把一封郵件改三遍,上綱上線到哭。

但是,坦白地說,現在的我也只是比以前好了一點點。

5. 總結一下:無趣、無情、無畏、無耐心,糟不糟糕

某個清晨,我在大理休假。天空中有一線粉紅的晨曦,洱海絲綢般的灰藍色在遠處起伏,伴隨著屋裡女兒與先生的輕鼾聲。

我戴上耳機,開始看李一諾(比爾及梅琳達.蓋茲基金會中國首席代表)的影片分享課程── 「諾言」。開篇一諾就說道(大意),在通往所謂成功與幸福的路上,有知識、方法,更有思維方式、價值觀與自我認知。這句提綱挈領的話輕輕觸動了我。它和洱海一樣在寂靜的清晨在我內心起伏。我一直深知,自己對方法論有領悟與實踐,而人到中年,恐懼、焦慮、糾結,依然在靜靜地與我同行。

方法與效率,並非世間唯一的修行,路漫漫其修遠兮。愛戀、敬畏、詩意、勇氣、天真、寬容、清醒……那是效率不能教我們的事。

而這些才是珍貴的事。

在戰場上一件件穿上的盔甲,願能一件件再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