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對別人可能並非如此。如果不溝通、不磨合,只一味地埋怨其他人不近人情、不可理喻,不但一廂情願,更無助於關係發展。

在澳洲長大的 K,是很酷的那種男孩。既獨立,又堅強。他很少笑,更別說哭了。大多時候,他就是安安靜靜地觀察著別人,同時,獨自且冷靜地解決自己的難題。

與他相較,我倒是一個很習慣把情緒與挫折與別人分享的女孩。小至智齒拔牙的痛楚,大至面對死亡的悲傷。分享的目的,不是期待別人實質上為我解決問題,而是期待透過分享,進而找回再次面對生活中種種挑戰的力量。我是一個會時常脆弱的人,但當這些脆弱能被好好承接住,我心中另外一塊勇敢而堅強的部份就可以發揮得很好。

對我來說,他對生命的冷靜與淡然是我長久以來一直無法擁有狀態。我喜歡面對他時,盡情地展現我對生命的熱情與積極,逗著他,想看他什麼時候會對我描繪的世界覺得有趣、好奇。而對他來說,我對未知世界無止盡的好奇心也常讓他覺得有趣。

然而,在與 K 交往以後,我便發現我們倆的特質差異讓我們相愛,卻也讓我們倍感壓力。為什麼呢?讓我舉個例子吧。

交往後有一天,我工作上的兩名員工因為家庭以及健康因素而雙雙離職。對我來說,儘管理性上知道她們的離去是她們不得已的最佳決定。但是感性上,面對不只是工作關係,也是朋友關係的夥伴們離職,我仍舊難過地無可自拔。我還能做得到的,只是在面對她們鼓起勇氣告訴我這個決定時,冷靜地讓她們知道我對她們的支持。但當我一個人回到家時,我依舊崩潰到哭得停不下來。

面對挫折時,我的理性足以讓我好好地處理問題,但我豐沛的感性特質卻引領我走向自責、恐懼、懊悔、否定等情緒危谷。我全身哭得發熱,摸到桌邊的手機,我下意識地打給了 K。

當我嗚咽著向 K 說了這事以後,他一開始不太說話,就只是很安靜地聽著。但或許是我哭太久了,他終究是說出口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難過?每天都有幾萬人離職,離職是很正常的事情。況且,她們的離職也是對她們比較好的選擇,你哭成這樣其實很自私啊。」

對 K 來說,面對員工的離職,就是祝福她們,然後重新找人。對他來說,這件事就只是麻煩,但不該是一件讓人淚如雨下的問題。於是,他看著我淚如雨下,只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而我,則是被非常不會安慰人的 K 驚呆了。同時,身處遠距離關係中的我們,距離也限制了我們彼此能夠表達與安慰的手段。(延伸閱讀:真的相愛,遠距離戀愛其實並不存在

我記得那天晚上,電話掛上時,我哭得比電話打過去時還要猛烈。掛掉電話前,我跟他說,「你知道嗎?你說的話很傷人。我不懂,為什麼我這麼難過了,你還要讓我更難過?」

隔天,他消失了快要兩天。後來,我聽他說,他因為不知道怎麼處理我的情緒,又知道我很難過又生氣,不知所措的他,只好選擇消失兩天,等我自己好了再出現。

後來,每當我遇到生活中的挫折時,我儘管下意識地總會先打給 K 訴苦。但是,我發現他說出來的話,經常隱隱透漏著一種訊息──我不理解你為什麼會這麼難過,你自己應該可以解決吧。

「我真的很害怕我沒有辦法完成今年的目標。」我壓力重重地跟他說。

「嗯。」他沒什麼回應。

「你工作都沒有讓你感到挫折的時候嗎?」我想試著讓他練習同理我的情況。

「不記得了。」他說。

「你以前遇到挫折是怎麼辦的呢?」我換個問題問。

「也不記得了。」他說。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我問他。

「工作如果讓你不開心,那你就不要做了啊。」當他說了這句話,我感到很重地不被理解的痛苦。因為我是熱愛我的工作的,只是熱愛並不代表了每天的快樂。面對我的自我懷疑,我期待他能告訴我──「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挫折是正常的,其實也是你熟悉的,你只要一如既往般地,你便能夠一步步解決問題,而我對你有信心。」


圖片|《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劇照

他知道怎麼自己給自己信心,更知道怎麼獨自面對挫折。但這段鼓勵的話語,對他來說太陌生。畢竟,他從來不需要別人這樣對他說。很少有極端情緒的他,也不容易分辨我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更別說如何應對。

我漸漸發現,他無法支持負面的我,這成了我生活中更巨大的挫折。面對他的無法回應,我往往會變得更加生氣又難過。我也曾試著自己練習處理自己的負面情緒,不要倚賴別人支持自己,但是成效有限。我也開始發現,我開始不跟他說我生活的挫折,我開始尋找其他朋友來做到我原本期待他能做到的鼓勵與支持。

過了幾個月,有一天我決定要把這個問題重新放回到我們彼此面前。而那次的溝通頗為成功,也成了我寫下這篇文章的動機。(推薦你看:《銀翼殺手2049》愛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但愛提供一個可能

「我想跟你說一件我想了很久的事。」某天早上我打給他,鼓起很大的勇氣,打開了這個話題盒子。

「嗯?」他看著有些緊張,或許是又擔心我要提出什麼可怕的話題。

「我想跟你說,我有時候,真的會需要你練習『鼓勵我』。」我慢慢地說,確保他這次都能完全聽懂我說的話。

「什麼是鼓勵?」這次,他又聽不懂我的中文了。

「就是 Encouragement。」我說。

「⋯⋯嗯。」他似乎知道了我想說什麼。

「我並不是說你需要每天誇獎我,把我捧成公主,大部分時候,我也不喜歡你一直誇獎我。但是,當我心情很糟糕的時候,我真的沒有辦法自己支持自己。我練習過自己鼓勵自己,但真的很難。就像你習慣了自己支持自己,而我習慣依靠伴侶支持自己。過去幾個月,我都在嘗試用別的方法來支持自己度過最難過的時刻,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很希望我能夠在我最悲傷、最痛苦、最害怕等最低潮的時刻,可以不用擔心我男朋友批評我、或是不想面對我。我希望──最悲傷的我,能夠被你支持。」我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情緒。看起來他並沒有被我嚇壞,於是我接著說。

「有沒有感覺談戀愛其實挺麻煩的?畢竟愛一個人,只能把好的、壞的都一起愛了。就像買一送一(buy 1 get 1 free),只是送的那部分還不能退呢。」當我說起 buy 1 get 1 free 時,K 笑了出來,他大概沒想過他那貪小便宜的女友會這樣形容愛情。而我猜著,正在學著解決問題的我們,或許也需要些幽默去面對這沈重的問題。

「我想不出來要怎麼自己支持自己,但是我知道你怎麼做可以讓我變好。有一句話很有魔力,只要說出來,我就會變好一些。」我說。「那句話就是──我覺得你很棒。」

K 有些彆扭,但我持續地鼓勵他,「你可以試著把話分成兩次說,或者你也可以用英文說。總之,當我不開心的時候,這句話可以很有效地給我信心。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還可以給你很多句話。」K 聽著聽著又笑了,他笑說我鐵定會偷偷把所有想聽的甜言蜜語都列給他。

「好啦,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情。」我準備掛電話前說,「我知道這對我們來說都很難,但這就是談戀愛嘛。有很難的時候,也有很好的時候。但只要我們都還願意努力,我們就會在變好的路上。你現在還是說不出來沒關係,至少我告訴你了,而我也會繼續試著自己照顧自己,讓自己不好的時刻少一些。反正,我們都各自試試看吧。」(看看更多:細火慢熬的關係心理學:相愛不只是遇見的運氣,也是呵護關係的努力

「嗯⋯⋯我⋯⋯覺得你很棒。」K 突然在電話掛掉前拋出那句有魔力的話,這時候的他,真的是又酷又可愛了。

「嗯,我知道。謝謝你,你也是。」這次,掛掉電話時我們都笑了。

以下三個關於溝通與磨和的學習,分享給大家。

1. 面對他身上你不喜歡的部份,記得溝通並等待:無論是語言、時差、遠距離,還是個性,情侶之間的差距讓彼此在相處有了難度。你可能是因為差異愛上對方,但差異也同樣可能讓你感到不舒適。愛是買一送一,一個人身上必然有我們喜歡的、我們不喜歡的,接納你愛的人有這兩個部分,沒有人理所當然要變成對方喜愛的樣子。為了靠近對方而調整自己的習慣也是困難的,困難的改變當然需要時間,因此溝通磨和以後,記得等待。

2. 選擇用對方能夠容易理解的方式溝通:平常我和 K 的溝通都發生在晚上,因為時差關係,他往往在極為疲憊的情況下與我聊天,這當然也造成了他要承擔我負面情緒的困難度。於是,我選擇早起與他溝通,讓彼此都能在清醒的時刻思考複雜的問題。

3. 選擇在自己情緒平穩的時候溝通:

在面對磨和的時候,我們心中很可能會冒出很多負面話語,那些句子是那些曾被忽略、被批評或是無法被同理的氣憤結晶。但是慢慢的說,而且選在我們情緒平穩的日子說,會讓我們有更多能量分辨哪些句子是氣話,哪些句子才能達到有效的溝通。

最後,祝福我們都能在與不完美的人相愛時,更靠近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