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基隆市市長與夫人,當住在基隆的市民一次次對家鄉失望,誰願意承擔改變這座雨都的責任?

在過去老一輩的印象裡,基隆都掛上不快樂的城市第一名,失業率、自殺率、離婚率高居不下,就連住在基隆的市民,外出都不願意承認自己來自基隆。是什麼樣的人,願意承擔改變這座灰色雨都的責任?又是什麼樣的人,相信只要去做他的家鄉就會改變?

林右昌,基隆子弟,帶著對國土規劃的專長及中央部會的經驗,接任市長後三年內逆轉基隆墊底的命運,各項施政指數一路攀升,被譽為花最少錢做最多事的「城市魔術師」。今天我們訪問到帶領基隆市府團隊,拿下國土建設特別貢獻獎的林右昌市長及他的夫人吳秋英,一起談談孕育他們長大的家鄉——基隆,以及未來的願景。


林右昌市長在基隆獅球嶺長大,我問他兒時是否想過,長大後要讓自己的家鄉變得更好?他笑著說:我小時候真的沒有那種看著魚逆流而上的神話。圖片|TONY LEE 李安峰攝影於獅球嶺砲台

我不想讓基隆人繼續看衰自己的家鄉

「以前基隆市民對自己來自基隆這件事,是非常沒有光榮感的,所有的建設幾乎都落後,排名都是倒數,那種對家鄉羞於啟齒,自卑、感到害羞或丟臉的情緒,很難談什麼認同。」

他想做的就是終止這樣的負向循環,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把黑白變彩色,把痛苦變快樂,把沒有熱情變成有熱情。他從小住在基隆,目睹基隆由盛轉衰的年代,也明白市民期待了太久但總是落空的心情,對很多的允諾已經不敢再期待。於是他花了很多功夫,把規劃執行出來,尤其找那些是覺得最不可能改變的部分下手,一點一滴的去建立市民及市府團隊對執政者的信心,從小的成功經驗,去累積合作的模式,讓住在這裡的市民慢慢敢去相信,改變是有可能的。

基隆在整個台灣城市的發展史上算是非常早開發的地區,以前人家都說「基隆錢淹腳目」,但是它的腹地相對小,背山面海相對封閉,於是他同時兼備城市的規模與鄉村的性格。在當年,基隆不只是一個港,更是一個生活圈的概念,新北市的雙溪、金山、瑞芳、汐止、貢寮、雙溪其實都會把基隆當作一個市中心的概念,來基隆買東西,來基隆看醫生,來基隆過生活。

市長說:「於是在規畫基隆的時候,我就把整個北北基桃 950 萬人的首都生活圈一起想進去,再去想在這樣的大首都圈裡,基隆可以擔任什麼樣的角色。」


擅長城市規畫景觀設計的林右昌市長,怕講解得不夠具體,馬上拿出一幅1854年復刻版的基隆地圖|TONY LEE 李安峰攝影

因為基隆有港又有煤礦,所以在大航海時代,西班牙、英國、法國這些歐洲的國家想在亞洲補充燃煤,基隆八斗子一帶的港口就變成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兵家必爭之地,劉銘傳對基隆的建設肇基於軍事考量。而在日治時代,卻轉成經濟考量,日本當局計劃將基隆建設成為台灣與日本本土的聯絡門戶,於是基隆港正式開始進行大規模的建設。所以基隆靠著天然的地理優勢,繁榮了好幾個世代。(推薦閱讀:置身天堂的週末輕旅行!新山夢湖、基隆神秘海岸、石碇千島湖

「但產業移轉是現代化過程中必然發生的現象,1980 年代自認為世界工廠的台灣,基地慢慢地轉到中國與東南亞,代工優勢不再,從台灣進出口的產品也越發減少,時代好像不可逆的掛斷了基隆港的榮景,基隆港也慢慢地由彩色變黑白。」市長感嘆。

但他覺得這些興衰都是必然,「城市也像一個人一樣,有它的幼年期、青少年期、壯年期,而來到頂峰之後,必然面對是要順著天然的趨勢慢慢走下坡,或者是還有再創高峰的機會。所有因『利益條件』而生的榮景一定也會隨著『利益條件』的轉移而衰敗,就像老本總有花完的一天,因著地理造成的天然優勢不在,主政者是否能看清楚在時代轉變中,我們還能往哪個方向去,不能坐以待斃的悲嘆時代遺忘了我們。」於是如何「營造基隆的新優勢」就是林右昌在當初接任市長時的核心考量。

他知道自己並無世襲的政治資源,他知道要能取得民眾的信任,只能捲起袖子下去做,他知道要讓民眾產生信心,就要讓民眾對改變有感。他在基隆長大,深知基隆市民在哪些方面最感失望,而哪些方面又最關乎生活日常。於是他像一心想振興家業的長子,帶領市府團隊,從大家詬病已久卻又與生活最息息相關的交通建設下手,期待整理家園,打通任督二脈。

在於是他帶著市府團隊從詬病已久,卻又是大家最需要的交通建設下手,在他上任的三年間,基隆車站南廣場啟用、老舊國光客運站拆除、加開通往台北的班次並延長時間、東岸停車場改建、清 7.5 噸電纜線、安樂路天橋拆除等,用實際的執行力建立市民跟市府團隊的信心。之後將繼續進行的軍港遷移、旅運大樓興建、國際招商、基隆輕軌,也是市民苦等好久的基礎建設,市長也將一一讓它們實現。


基隆女童軍會理事長吳秋英,將日治時代基隆市地圖做成女童軍領巾|TONY LEE 李安峰攝影

基隆不只有山有海有港,還有挖不完的故事

近幾年,基隆不再只被認為是個只有廟口小吃跟郵輪的地方,而多了更多文化氣息,原因來自於市長夫人吳秋英的藝術背景,她知道要讓一座城市重新恢復生機,藝文是最好的潤滑劑。

吳秋英高中大學唸的都是音樂,研究所轉攻讀文創,原本在文建會做主任秘書,後來回到基隆任陽明海事館的館長。那時基隆的文化風氣還是很貧弱,基隆的文化局是全台縣市當中最後一個成立的,所以她回來之後,著手策畫陽明海事管所主辦的兒童藝術節,希望把她之前在中央累積的人脈資源引進。但是經費有限,於是她打了電話給紙風車的李永豐執行長,把她的困境跟希望告訴執行長,坦言付不出完整的演出費,但是希望他家鄉的孩子,也能接觸藝文享受藝文,而後漸漸開展。

她說「我永遠忘不掉,有一次紙風車帶著俗稱「變形金剛」的紙風車藝術卡車來到暖暖做戶外演出。那一天下的特大,所有人都穿著雨衣站在雨中,結果直到演完,水已經淹過腳踝,人不但沒走,還越來越多。她心想,到底基隆市民對藝文飢渴了多久?讓他們願意在大雨當中淋一小時的雨,也澆不熄心中對藝文的渴望。」

她為自己家鄉吶喊著「藝文平權」,不應該因為交通的不變,城鄉的差距,就讓大城市以外的人們,視藝術為一種奢侈品。藝術必須親近人民,親近生活,基隆嘉年華就是一種可以將街道打開,與全民共同組織參與的藝術活動,在那一天,我們可以一起來享受,沒有圍牆的劇院。而且吳秋英強調,「藝文跟教育一定要從孩子下手,要讓他們植入記憶中變成 DNA 的一部分,而這樣的 DNA 會招喚他們回鄉,招喚他們願意為這塊土地付出,不然老人家走了,關於土地的故事就斷了,家鄉的事就沒人在意了。」


連年舉辦的基隆海洋老鷹嘉年華遊行活動,把整座城市變成大劇場|基隆市政府提供

後來,也因為吳秋英的關係,基隆文化局迎來了中央級的文創操盤高手,現任國藝會執行長彭俊亨,許多因基隆為名的創作也遍地開花。兩年前,應彭局長之邀,音樂時代有機會以葉俊麟老師的歌曲為題,創作一齣發生在基隆港口的台語音樂劇《舊情綿綿》,講述 1960- 1990 年代發生在港邊的故事,見證港口及其周邊產業的興衰起落。而後,雖然文化局長人事更迭,但是以基隆為名的作品依舊源源不絕。例如慾望劇團的《雨信委託行》講述基隆港興盛時代委託行裡發生的關於「約定」的故事,讀演劇人的《白話》直面探詢基隆的 308 屠殺的族群矛盾,同黨劇團的《時光の手箱:我的阿爸和卡桑》以基隆望族顏家為題,躍演劇團的《麗晶卡拉 ok 的最後一夜》則是茶室小姐的滄桑點歌,唱盡港邊的情愛與感傷。而首次舉辦的基隆雙年展【問津】,亦是以渡口為題,將這歷史長河中基隆港口的面貌與作用,以藝術的手法來述說,劃出了基隆的時代性、國際化面貌。

我點出了基隆有許多故事蘊藏,若能用藝文的手法輸出基隆,能讓人對這個城市有更多的想像與了解。但市長認為:港口本來就是一個充滿悲歡離合,充滿送往迎來,充滿故事的地方,基隆因港而生也因港而衰,但我們不能一直停在過去,要一起尋找未來。


音樂時代劇場《舊情綿綿》,講述 1960-1990 年代發生在港邊的故事,見證港口及其周邊產業的興衰起落|TONY LEE 李安峰攝影

市長說:「常常有人提基隆的過去榮光,指著舊照片說當時多好多好,但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現在已經沒了,除了嗟嘆過往,每一代有每一代的責任,我們能做的是看清現在自己的該做的,做好它留給下一代。而且新的建設,必須有時代性,要用跳躍式的眼光去規劃,而且時間要快,每一個城市有它的 Timing,如果沒有在它所需要的時刻完成建設,時代可能又從它的身邊過去了。所以面對連任,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內,把規畫完成的建設,連結中央跟市府團隊及居民的力量,有效率地完成。」(推薦閱讀:暖胃也暖心!推薦給情人的基隆海港城一日浪漫

關於藝文發展,市長的比喻是這樣「藝文是需要土壤的,如果一塊地充滿石堆,土壤又貧乏是種不出東西的。」所以現在他要做的是,先把最重的大石頭搬開,再來是中型石頭跟小石頭,等到沒有石頭壓住這些土地了,還要再多一點土壤,施肥,讓土壤宜於栽種,再把種子撒下,細細灌溉,才能期待它開花結果的那一天。市長說:「所以我在做的就是把建設做好,讓市民恢復光榮感,等到他開始認同他的家鄉,喜歡他的家鄉,他才會去宣傳的家鄉,去呼朋引伴的找人來到他的家鄉,到那個時候,人才自然會被吸引過來,藝文自然會開花。」


我愛基隆|TONY LEE 李安峰攝影

城市,就是一個我們共同生活在其中的大家庭

相對先生的果敢跟理性,吳秋英對這座城市的關懷有更多女性的視角與溫度,她們常依各自的專長切入,討論如何照顧市民的需要。先生強調硬體建設,交通的便利性,市民的就業機會級城市的光榮感。吳秋英則是把整個城市當成一個家庭來關心,因為吳秋英跟先生育有兩個兒子,一個小五、一個高三,也因為他們現在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他們更能體會跟他們一樣的成年人心中所關心、所掛慮的,也感同身受地去解決大家的困擾。所以吳秋英現在想推「祖孫館」 的概念,少子化造成校園的空教室變多,是不是小孩子去上課的時候,阿公阿嬤也可以跟著一起去上樂齡課程,只要老人跟小孩被照顧好,成年人自然可以放手衝事業,她們把城市當成一個很大的家庭來經營。

她還記得有一天,先生回家時跟她說他在外面多了一百多個小孩,吳秋英大吃一驚,到底發生什麼事!?才知道原來基隆市寄養家庭的小孩監護人那欄,填的都是市長林右昌的名字。於是夫人跟市長提議,什麼時候讓我見一下你外面的小孩?邀請寄養家庭的父母親跟這些孩子一起團聚,準備了甜點禮盒給他們,希望他們能夠感受到雖然原生的家庭不盡如人意,但是還是有家庭在關心著他們,整個城市的大家長,也是你們的家長。

吳秋英說「我爸爸當年從南投到基隆打拼,從業務做起,右昌的爸爸是台電的公務員。我們都沒有龐大的政商背景,也不是政治世家、也不是地方派系,而且市長也不是從鄉鎮里長開始幹起,相對沒有那麼多的人際關係包袱,雖然沒有所謂的「自己人」,但這樣也好,不會陷入酬庸政治的循環。」他們就是用著讓家鄉更好的心情,來關心鄉里、來改造環境,希望基隆成為一個更適合居住跟創業的城市,一個給市民有榮耀感的城市。

身為一位從事劇場導演工作的母親,我深知女性領導者與男性領導者的切入點的不同,成長經常是緩慢的,不管是孩童政策、老人政策、文化政策,常常都要靠涓涓細流來長期經營,方能看見開花結果。但是有好的方向定錨,有好的規劃立定,不管民主政治的選舉制度如何造成政黨更迭,但是凝聚人民愛鄉愛土,彼此互助彼此認同,就是改變一個城市的體質最重要的工作,讓市民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與對待,知道自己活在一個值得信賴的家園中,往後自然會選擇對市政好的領導者。市民開始對自己的城市充滿期待,便是改變的第一步。


基隆市市長夫人吳秋英,親手製作甜點,暖心送上關懷|基隆市政府提供

那一年,我擁有了翻轉命運的信念

1989 年,台灣解嚴後一個風起雲湧的年代,那一年一月蔣經國總統過世,三月學運,六月則發生了震驚中外的六四天安門學運,整個社會好像都在試圖掙脫威權主義的桎梏。林右昌市長就是在那一年考上大學,文大校園學風開放,他除了主修景觀設計外,也大量的參與讀書會,大三就讀完資本論,也讀新馬克思主義。

高中時就已結識的妻子吳秋英,說「他當年就是個文青,跟現在很不一樣,原本想說他的個性當幕僚很適合,實在也沒想到會站到選戰的第一線。」但從市長在講述當年青春熱血的時刻,其實可以想像那個文青心中,其實流著革命份子的血液。他啟蒙時見證了那個百花齊放、百花爭鳴的年代,於是他相信改變,更想看見改變,他要用執行力跟時間賽跑,將那些落空的願望重新撿起來,再一個個將它實現。

自從多年前與馬祖文化處的合作經驗以來,這些年我也走訪了基隆、大溪、新北、南投,與各地方的居民及政府攜手合作,將藝文與當地生活結合,產生一齣又一齣的城市音樂劇。而在考察走訪的過程中,最令我感動的,就是在地人愛鄉愛土的情懷,因為沒有人比在這地方長大的人更了解自己的家鄉。身為藝文創作者又是一個母親的我,衷心的希望各個縣市的文化都開出獨特的花朵,以文化帶動產業,讓居民產生榮譽感及使命感,讓青年可以回鄉傳承,兩代之間不致分離,區域之間也得以平衡,而林右昌市長及其夫人,便是青年返鄉建設的極佳典範!

最後我問市長,基隆對於台灣來說代表什麼?他笑說「以玄學的角度,把台灣比做一條魚,基隆就是魚嘴,基隆嶼就是龍珠,台灣頭代表國運,如果基隆能翻轉,台灣也能。」多希望這樣的返鄉案例,能夠遍地開花,帶著專業返鄉,讓愛鄉的心深根,有了與自己生長的土地共生共榮的心智,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是最好的決定。

採訪後記:

採訪的時間有限,但當中市長花了很長的篇幅在講述他考台大城鄉所的那一天,早上八點半第一堂考作文,但八點鐘他才剛醒在陽明山上的往事。他鉅細靡遺的形容那在計程車上遇到塞車時,眼前就是人生跑馬燈,閃過所有努力轉眼成灰的懊惱。他知道自己或許沒有機會踏進考場,但是他只能一路衝,一路跑,一路奔向考場,在考試開始的二十分鐘後,他終於用他顫抖的筆寫下那篇他生命中或許最具關鍵性的作文考題「得與失」,最後如同一場夢一樣,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台大城鄉所,未來的種種或許因此注定。

就算面對不可能,也要化不可能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