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裝扮者與母親的課題,細看我們總在長大過程努力獲得獨立,學著和原生家庭斷裂,才得以逐步處理與父母家人的親密關係習題。

公號 ID:knowyourself2015
公號簡介: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會喜歡的泛心理學。

採訪撰文/小湯圓
編輯/KY主創們

我在去年的舊金山偶遇了烏雲,當時他從傳統媒體離職,作為公眾號「烏雲裝扮者」的作者去參加一次活動。他在公號上會時常更新一些文章,內容是個人的隨筆和感悟,它們都是以「給媽媽的信」的形式呈現的。

後來我了解到,對他來說,母親確實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們在很長的時間裡互相傷害,卻又對彼此有著過度的依賴。這段關係也深深影響了他自己的人格形成,隨後他用了很長時間去擺脫這種影響,然後在變得更強大後,回去重新處理他和媽媽的關係。他生活中的所有問題一度以抑鬱的形式集中爆發出來,但這也觸發了問題的解決。

「我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家庭成長起來的孩子,和我的成長經歷類似的人絕不是少數。」在他成為一個寫作者後,不時的粉絲來信反饋也印證了這一點。所以這一次,我們著重聊了他和媽媽的關係,他談到了親情、責任等諸多命題,這也是他第一次對外界勇敢地說起這些。今天我們也希望通過他的分享給大家一些啟發。

在沒有足夠能力的時候,逃離也是負責任的方式

Q:我記得你以前在公號的專欄就叫做《我很好啊,媽》,最近出版的新書也叫這個名字,你和媽媽的關係似乎是人生中的一個重要命題。

A:是的,我和媽媽的關係是很複雜的。她很早就和我父親分開了,但我父親選擇了組成新的家庭,我媽媽則一直沒有開始新的感情,生活得很孤獨。她說,這樣做都是為了我好,如果和其他人戀愛結婚,會增加我的負擔。

而在我小時候,我媽媽對我進行的一直是挫折教育,所有的行為都是「負激勵」的,幾乎沒有任何正面的鼓勵,唯一可以獲得表揚的時候就是考高分的時候。對她來說,我似乎一直是一個不夠好的人,比如當我主動洗碗時,我媽媽總是會說,不要以為你做得很好,你哪哪都沒洗乾淨,然後她會去重新洗一遍。除此之外,她的情緒也很不穩定,有時會當著我的面撞牆、鬧自殺等。

在 18 歲前,我們之間沒有真正的溝通,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吵架就是冷戰。

Q:後來,你和很多類似的孩子一樣,選擇離開家去外地上大學,又來到北京實習和工作。這算是一種逃離嗎?

A:可以這麼說,但是首先我認為,逃離不等於逃避。逃避指的是,當下的狀況也許是能夠改變和解決的,但是你不敢、或者不知道怎麼解決,所以選擇了不去面對它。而逃離,是你發現自己在當時、當地是沒有辦法、沒有能力處理的,就好像是當一個村子發生瘟疫的時候,憑藉你的力量是無法改變的。如果要保全自己,你只能先離開

我首先選擇了逃離,就是因為當時的我還不夠強大,還沒有辦法去拯救那樣的關係和局面,逃離是在當時對自己最負責任的方式。我覺得我們這一代的大部分人,都在努力先獲得獨立,再和原生家庭斷裂。

到後來我開始接受心理諮詢,我發現,和媽媽的關係成了諮詢中繞不開的話題。

Q:你是如何開始接受心理諮詢的?

A:那是因為我發現自己抑鬱了。在三四年前,我的生活整個處在混亂和茫然中。我曾一心想要做紙媒,也進入了最好的雜誌,但是與此同時,傳統媒體在迅速衰落,我身邊所有的媒體人都極度焦慮,前赴後繼地離開這個行業。在我當時做專題的部門裡,其他同事幾乎全都離職了,我被迫要獨自承擔全年最重要的 9 月刊的大量工作。

我一直都是一個很瘦的人,但有一天我的一個同事說,你怎麼又變瘦了?我很驚訝,於是秤了下體重,發現自己在短短幾天時間裡竟然輕了近 10 斤。我嚇壞了,以為是身體上得了什麼大病,就到處檢查身體,那一年裡甚至做了三次胃鏡,還去大醫院住院檢查,但都沒有查出什麼問題。

有一天,我從醫院回到當時租住的房子,打開門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早就陷入了一團糟——我已經很久都沒有疊衣服了,房間的地上扔的全都是衣服和雜物,幾乎沒有落腳之地,垃圾很久沒倒,打開冰箱也沒有任何吃的東西。我小心翼翼地跨過那些地上的衣服,突然蹲在一把椅子上哭了起來。我滿腦子都在想:一切怎麼會變得這麼糟糕?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了要自殺的念頭,這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

幸好我立刻就有求助的念頭。我有同事做過抑鬱相關的選題,也有朋友曾是抑鬱症患者,當我說出我的表現,他們的反饋就是,你可能抑鬱了,並建議我去求助。我害怕醫院,不敢去看精神科,於是便托熟人找了一個心理諮詢師,隨後開始了一年多的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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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感並不是宏大的,它就是日常的細節

Q:我記得你曾說過,心理諮詢帶給了你很大的影響,也是你對人際關係中的「責任感」有意識的開始。

A:是這樣的,那時我工資其實不高,但我還是堅持每週都去諮詢,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從未間斷。即便我非常不想見諮詢師的時候,我也會逼著自己去。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從混亂中找到了自己,也開始體會到人際交往中的責任。

第一次提醒我「責任」這件事的,是我的諮詢師。因為我在諮詢時很愛遲到,而且覺得只遲到 5 分鐘、10 分鐘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有一次他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遲到幾分鐘是沒關係的?你是否有考慮過,你做的事情會不會影響到其他人的感受。

那一刻我仍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但之後我開始反思,我的言行會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傷害。

我開始發現,我在情緒上是自私的。我曾經是一個很消極的人,或者說是經常給人傳遞負能量的人。特別是在抑鬱的那段時間,和當時的主編交流時,我經常就會突然告訴他,我胃不舒服,我狀態不好,還經常和他吵架;在同事去吃飯時,我也是一個很難搞的人,我會說,我不能吃辣、不能喝酒,或者我不跟你們一起吃飯。其實我在說這些的時候,實際上是故意想讓他們所有人知道,我不好,我情緒很糟糕,彷彿是在強化自己的存在感。

我之所以說,這樣的行為是自私的,是因為我們實際上在給對方施加壓力,會給別人帶來不好的感受,儘管你可能是無意的。雖然抑鬱症是你病了,是你變弱了,但是這不是你給周圍一直傳遞負面信息的理由,也沒有人天生有義務要可憐你、照顧你的情緒。

很多人會把責任感理解得太過宏大,比如要為某個崇高的目標而擔負責任;也有人把責任理解得過於具體,比如認為是自己需要完成某項工作,或者養育孩子等等。但其實責任感體現在很多細微的地方,比如情緒上,比如人際交往中。

Q:那你現在如何理解這種在情緒上細微的責任感?比如對於抑鬱症患者來說,可以有什麼樣的更好的處理方式?

A:你要為自己的情緒和別人的情緒負責。比如,你首先要明白自己的情緒,即便你控制不住要發脾氣、要傳遞負能量,你也要能夠告訴別人你的情緒狀態。

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和狀態是負責任的表現,而表達需要有老師,在這一項上我小時候沒有學好,和我母親的溝通中幾乎沒有真正的表達。我以前是不會主動和人打招呼的,但是現在我會逼著自己去破冰、去開口打破沉默,變得更加主動,去和新的人認識。一開始,我練習的方式就是主動和餐廳服務員聊天。

現在,我依然會抑鬱,但我會承認和接受自己的情緒,也會努力去表達,告訴別人我的情況,而不是理所當然地將負面情緒帶給別人——即便你有抑鬱症,這一切也不是理所當然的。比如,我今天感到自己狀態非常不好,我就告訴本來約好的合作夥伴,我現在可能控制不了自己,能不能改個時間;或者我發了脾氣,事後會解釋清楚,我抑鬱發作了。我在學習去給對方造成更好的影響。

Q:在人際關係中,誠懇地表達確實是重要的,不論是在表達你的情緒,還是表達別的事情。

A:是的,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表達,都是對自己和他人的負責。比如,拒絕看上去是一種人際中的負面表達,是有傷害性的,但實際上學會拒絕很重要。以前我是一個誰都不敢得罪的人,經常會困於「人情」,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完成,覺得這個是客戶爸爸,那個是合作夥伴,在對方提出要求時明明覺得不靠譜,但也會答應下來,之後就是把自己逼死,並沒有真的在處理對方的事情。但後來我發現,你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其實反而是一種不負責任,因為你實際上不能承擔。拒絕是很難的,但是堅定的拒絕是負責任的做法。

我也會重新正視社會關係:你不能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媒體人其實有一個通病,就是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不清楚,但是曖昧的狀態是很影響效率的,效率優先對雙方都有好處。

先找到自己是誰,再去負責任地處理和世界的關係

Q:聽起來,你接受心理諮詢、改變和他人相處的方式等等,也是一個在混亂中逐漸找到自己的過程。

A:這個過程是持續發生的,我和之前的成長環境劃清界限;接受諮詢、慢慢發現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逐漸調整自己的抑鬱狀態、處理人際關係的方式;同時也找到了自己,建立了自信,越來越明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對於自我意識這件事,在我年紀比較小的時候,第一次使我得到豁免的可能是寫作(注:烏雲在學生時代曾是第 8 屆新概念作文大賽獲獎者)。因為在此之前,我媽媽從來不會對我做的事情或者我的成長給予關注,對和錯的評判標準很簡單粗暴,就是學習成績。但是,在寫作這件事上,媽媽是無法給出成績評價的。寫作給我帶來了意外收穫,我開始有自信,比如我擁有了稿費收入,也有了讀者的關注,獲得來自全國各地的反饋。

之後,獨立最重要的一步,還是經濟上的。在逃離家庭後,我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不斷地努力,賺到足夠的錢,才有能力回過頭去處理和過去的關係。

後來,抑鬱的爆發讓我求助心理諮詢,幫助我梳理了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比如剛才提到的,在人際關係中不夠堅定,在情緒上的自私,等等。我也意識到,在深層次上,是我太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總是在為別人而活,這是我總是焦慮的原因。

我從媒體離職,只是想離開當時的工作,因為我不想再用工作來證明我自己了。離職後的那段時間包袱也很重,因為我並沒想好要做什麼,而此時已經有很多人盯著我,他們會指指點點說,別的媒體人出來都創業、拿了投資,賺了大錢,你看烏雲也出來了,做得怎麼樣,到底行不行?

那時我沒有答應任何的 offer,而是選擇去旅行了一段時間。旅行並非一個工具,我也並非要通過旅行找到自己,回來以後,我也依然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我只是想回到一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去經歷和感受。

但在回國後,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需要把其他人、事物「拋棄」掉。那不是表面上的絕交,而是你要拋棄所有繁雜的紛擾,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才能真正地和過去的東西撇清關係。不被困住的關鍵,是你要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狀態,想要成為的是什麼樣的人,在你心裡有這樣一個答案。

當我沒有目標的時候,即便我已經想好要和過去絕交,我仍然會被過去困住,會考慮得太多,會想到各種各樣的因素:萬一會發生什麼事情,以前的東西來找我怎麼辦,我父母怎麼辦?但是回來以後,我決定:我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要擔心被別人瞧不起。我不需要之前圈子的關注,更不需要尋求他們的認可,或者去證明「沒有你們,我也能做得很好」。

所以回來後我也沒有見投資人,在一年時間裡養了一個小公司,也沒有太大成就,也會遇到困難,會「交學費」。我沒有覺得我現在是成功的,公司發展得不快,但是雖然緩慢,仍然在往前走。我確實失去了很多,但我也獲得了很多。我接受這個過程,沒有那種覺得「自己一定要成功」的執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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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那麼你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人生目標、生活狀態嗎?你心中是否已經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A: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找到了,但那不是一個具象的目標,它是在某個時刻突然出現的一種狀態。

我去瑞士的時候,有兩個晚上住在山裡的一座五星酒店。酒店經理告訴我,黑塞在這裡住過一年,每天坐在窗前寫作品。當我推開窗戶,看到雪山和森林,那一刻的感受很奇妙——屋內很溫暖,外面在下雪,我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出現在這裡。

我發現那是我最想要的一種狀態,我逃離了那麼多東西,受了那麼多委屈,只是為了獲得這 48 小時。之前我也覺得我在為某件事情努力,但是那一刻它更具象了。

從此之後,我每做一件事,似乎都是要為之後多儲存一天,回到那個地方,獲得那樣的景象——我希望我真的有一天,可以坐在那樣的窗前去完成我的作品。這個目標並不是說我要成為一個作家,或者寫出怎樣偉大的作品,而僅僅是一種狀態:我真的沒有了壓力,離所有的評價都很遠,心安理得地、在美麗的自然景觀裡享受精神上的東西,擁有一種歸屬感。

那就是我要追求的狀態。它可能不是我人生的終極目標,但那個曾經獲得過的瞬間,使得我想要走很長的路,努力,去實現它。

溝通、回歸,處理生命中最難的命題

Q:最後說回來你和媽媽的關係了:當你越來越找到自己後,你回去處理了可能是人生中最難的命題。

A:是的,我們之間取得了很大進展。突破的一刻發生在 3 年前,我和媽媽旅行的過程中。那是我們第一次一起旅行,去了歐洲三個星期,也是高中畢業後我們待在一起最長的一段時間。那時帶她出門時,我是帶著賭氣的感覺的,我想要釋放給她這樣的信號:我現在已經能夠賺錢,一個人把你帶到國外來旅行了。

我記得曾經在見諮詢師時想像過一個場景,是我未來的生活,有家庭、孩子,但在那個場景中,我媽媽突然出現了,說明我媽媽對於我來說一直是沒有擺脫掉的存在。我之前從來不敢和我媽說「擺脫」這個詞,害怕會對她造成傷害;但在那一次旅行中,我說出來了。一天在法國的酒店裡,我們爆發了重大的衝突,我第一次對她說了很多真話。

當時她在喋喋不休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來到巴黎、羅馬,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兒子,能夠帶我從小縣城來這些地方旅遊,我真為你驕傲。

但她說這些的時候,我突然就告訴她:我並不想成功,我也不想再做你眼裡那個「成功」的兒子,不想活在這種對成功的認可裡。我也想犯錯,我也想失敗。我還告訴她,不要以為我過得很好,不要以為我住著品牌的五星級酒店,採訪了大明星,和大人物談笑風生,就過得很好。沒錯,這可以成為你和別人炫耀的資本,說你去了世界上那麼多地方,但是我一點都不好,我一點都不開心。

也是那時我才告訴她,我有抑鬱症。

我說,現在我要告訴你,我已經 27 歲了,我在用成人的方式思考問題,不再是你所認為的那個孩子。在此之前,你認為的很多事情都是錯的,而之後我想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和你所以為、所希望的也不一樣。我做的每一件事情,即便犯了錯,你都沒有再責怪我的權力。

Q:當時媽媽的反應是什麼樣的?這次談話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

A:她整個人都懵了,然後哭得非常厲害,後來我也哭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彼此面前哭,她從來沒有對我哭過,因為她是一個不能輸的人,她不能展露自己這樣的狀態。她第一次低頭認輸,突然回復到了一個母親的狀態,說:我覺得你在北京過得挺苦的,我們回家吧。我很心疼你,我不需要你成功了,你回家了我還可以保護你。

但我繼續告訴她說,我已經 27 歲了,不再是 18 歲的高中生,你已經保護不了我。我們都需要開啟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綁架在一起,你不能過多地出現在我的生活,我也不應該佔據你全部的人際關係。我們之間的紐帶應該是親情,是母親和兒子的關係,你不是爸爸,不是情人,更不是保姆。

那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事件,從那次溝通以後,所有的事情似乎都開始迎刃而解。我們進行了很長時間的談話,去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感受,然後各自回家,她回廣西,我回北京。

她回去後,有一天打電話和我說,「在酒店裡吵架的時候,其實我非常想要給你一個擁抱,但我不好意思做。」她還說,「媽媽很對不起你,請你原諒。」這是她第一次和我道歉。我能感覺到她在漸漸打開自己、放鬆自己。那次在電話裡我又哭了。但我告訴她,其實我早就原諒你了。

我發現自己真的早已原諒了她。在諮詢師告訴我,你母親的性格其實也是受到上一輩人影響的時候;在我發現她自己也出生在外公外婆離異、不幸福的家庭裡的時候;當我嘗試這樣去理解她時,我就已經原諒她了。我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你也受到了你的上一輩人的影響,你也有自己的侷限和創傷。

到後來,每一次她來北京,再回去,她都會主動擁抱我。現在她每次在電話裡還會告訴我說,你要好好的、開心點。不要太累,按時吃飯,工作不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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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的確是成功溝通的開始。你會覺得那次爭吵是偶然的嗎?還是隨著你的成長,其實開啟這種溝通是一種必然。

A:其實回過頭來看,那次爭吵有偶然的因素,比如我們都在陌生的環境中。但那時,我也確實有了主動溝通的動力。我曾經深受過去的影響,也曾經努力與過去決裂,但我的處理方法也是簡單粗暴的,在他們有一些意見和行為的時候,總是當沒聽見,或者很不耐煩地說「好了我知道了」,這並不是真正的溝通。無論是為別人而活,還是刻意去屏蔽他人,都不是一個平衡的狀態。

但在那次爭吵時,我其實已經覺得自己是有能力應對的了。我也在思考:你到底要把人生中多少時間和空間留給自己的上一代?媽媽對你有養育之恩,你能夠做到不管不問嗎,你真的忍心讓媽媽生活得很孤獨嗎?你想要獨立的生活,但父母還在,怎麼照顧他們?我就發現,我不得不回過頭來介入她的生活,處理我們的關係。

Q:這個改變會是個漫長的過程。

A:是啊,其實人是很難改變的,一個人不可能一夜之間變成另外一個人。比如,我也想讓她去做心理諮詢,但這件事對於長輩來說太難了,她覺得這麼多年都活過來了,我沒有心理問題。

她到現在也都沒有停止過「負激勵」,因為這是她多年的處事方式,會不自覺地展露出來。她來北京住我家,每次一進屋子就會說,這間房子怎麼怎麼不好;我帶她去餐廳,她也會說這個餐廳不行,太貴;出去旅行時幾乎一路都在抱怨,就好像小時候永遠抱怨我考試不夠好、碗洗的不乾淨、掃完地還有灰塵一樣。

我以前針對她的這些行為會很憤怒,但是我不會告訴她,也無處發洩,因為 20 多歲的男生,沒有人會願意聽你抱怨媽媽。有一段時間,我每次都把她的這些抱怨記在手機上,每天都能記長長的二三十條。我記下來給她看:你一路都在抱怨,我帶你出門的目的不是讓你抱怨,是想要大家開開心心的,但你卻一直都在告訴我,自己不開心。你的這些反饋不是讓我很沮喪嗎?那她就會說,我只是隨口一說,你為什麼要放在心上?

但現在,我發現她在有意識地和我溝通,也會擔心會不會傷害到我。比如,她還是忍不住會抱怨,但是抱怨的時候會在前面加一句:我說這些你不要不高興。

這是一個很好的趨勢—— 我們開始能夠感知到對方的狀況。我後來也認識了很多國外的家庭,父母從小就和孩子平等溝通,而不是「媽說的是對的,你錯了就是錯了」。但我們之間這麼多年來沒有溝通,青春期的吵架也是完全無效的溝通,吵完就是冷戰,誰也不服誰。現在她 50 歲了,我快 30 歲了,我們才開始重新學習溝通這件事。


圖|烏雲裝扮者提供

Q:那麼你現在覺得,自己已經處在健康的狀態中了嗎?之後你為什麼決定結束諮詢呢?

A:後來心理諮詢就是很自然地斷掉了。一開始諮詢師也說,我們之間的工作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我曾經問是什麼時候,他說要看情況。

某一個瞬間,我就發現我可以結束這個諮詢了,因為我不能一直依賴他,他也不可能陪伴我一輩子。一些問題在那個時候已經被解決了,比如,和家庭的溝通需要有開始,諮詢師不會指導你怎麼說話,但他點明了那個方向;我逐漸有能力和母親發生對話,也可以自己練習;我能開展簡單的自我分析,和自己的抑鬱症狀相處。

我還不是一個完全健康的人。「黑狗」仍然存在,它也是一個警示,比如最近我的工作壓力突然增大,我就能感覺到它又回來了,要想辦法和它「談一談」,或者考慮生活是不是存在問題需要調整。

Q:那你現在覺得,責任感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A:其實我從來沒覺得責任感是道德上的正面象徵,相反,對我來說,責任是一種負擔。但同時我也感謝這種負擔,因為有它的存在,我才沒有放棄,是它促使我不得不做一些事情。比如,有時我覺得創業太累了,能不能不做;但如果我放棄了,我的員工就會失業。

我也接受,生活就是需要帶著很多負擔的,不存在真正無憂無慮的人。而且,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負擔,你才會認識到自己有什麼樣的能力,發現自己能夠解決很多事情,而不會讓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用的人。

我時常感到,在很多種關係中,我們最容易逃避的就是和父母之間溝通的責任。我們總是抱怨自己的原生家庭,最後採取冷處理的方式,但卻沒有反思過自己是否也需要主動地開啟問題解決。而那可能才真正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