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設計產業的一個嚴肅問題

自從1997年英國文化部長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喊出「文化創意產業」這個名詞之後,經過十年發展,這個以設計、建築、時尚、廣告、電影、音樂等元素為核心, 加入產業群聚、社區再造、城市競爭等等議題,再透過產品銷售、 創意市集、文化旅遊等機制所建構起來的龐大概念,已經全然主導了許多國家的經濟發展政策。

然而,我在探討與採訪過這麼多國家之文創產業園區以及文創人士之後,卻無法不再三地發出質問:真的有一個成功的、透過人為規劃的文創產業案例嗎?

許多人都以西班牙畢爾包的古根漢博物館為文創與設計力量的正面例證,但若我們細讀馮久玲女士《文化是好生意》一書之第十章「經典鉅作振興垂圍之城」時會發現,這項計畫在推行之初,根本沒有人知道如是做法是否有效,一切報導事後諸葛居多,同時此案在成功之後,引發了更多的爭論,畢爾包這樣的模式, 可以複製? 可以永續發展嗎?

似乎沒有人知道答案。

在與德國 DMY Berlin 董事長 Joerg Suermann 一場晚餐聚會上,我表示了以上的看法,他十分同意。 Joerg說,既便柏林市政府以及歐盟都投入了大量的預算發展文創產業,既便是柏林國際設計節辦的也熱鬧非凡,但是除了藝術領域之外,柏林其它的文化創意設計產業,到要看見真正的錢以及牛肉,還需要很多的奮鬥。

他説,沒有了商業機制做為支撐,沒有銷售,沒有現金流動的產業,掛上再美的名稱也是無效。


瑞典設計產業的困境

我與瑞典設計團隊 ASSHOFF & BROGÅRD Designstudio 兩位設計師Johanna Asshoff 與 Hanna Brogård,仔細地討論了瑞典的現況,人人稱羨的瑞典設計產業,也面臨了困境:


瑞典設計團隊ASSHOFF & BROGÅRD Designstudio


第一、產業本身的衰退
瑞典設計產業衰退的大趨勢,早在2005年國家設計年便已顯露(否則瑞典政府不會無故舉辦「0五設計年」呼籲瑞典私人企業以及國民來消費瑞典設計),既便瑞典家居設計品的消費額每年緩慢增加,也僅主要集中在 IKEA 一家企業之中,對國家整體設計產業提振並無助益。

瑞典文創產業觀察家 Stefan Nilsson 也曾表示過類似的看法:「瑞典設計,在政府主辦的 “2005 Year of Design” 達到最高峰之後,整個產業就進入了停滯期,不僅步伐零亂,方向迷失,甚至連業者本身都開始怠惰。幾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瑞典設計還是20世紀末期那張過時老臉。」

第二、設計能量供過於求,瑞典本地市場需求有限
瑞典設計產業每年產出約1000 位設計師,人口僅 900萬人的小國度, 無法消化如是龐大的設計師供給。

第三、文化創意產業獲利模式仍舊模糊
2005 設計年之後,瑞典政府推出了一個新發展計劃,由瑞典工藝設計協會Svensk Form 主導,在斯德哥爾摩市郊Telefonplan區,集合瑞典國立藝術工藝設計大學、Ericsson 研發中心以及十幾家新創的設計公司,再加上一個Design Museum (國家設計美術館)的興建計畫,打算在這裡建立起一個「北歐設計產業園區」,不過在0六年右派政府上台縮減公部門經費之後,美術館計畫便無限延宕,甚至連Svensk Form本身的經費也遭到縮減,才不到兩年時間,整個設計產業園區就被人完全遺忘。

於是,我們不得不再提出另一個問題:

設計產業或是文化創意產業,真的可以「發展」?真的可以一促既成,並產生預期的高收益嗎?

台灣設計產業的幾個限制

Joerg認為,台灣設計產業的能量己明顯地提昇,於兩岸三地之中,也有一個關鍵的「先行」優勢,然而他也看見了一個限制,就是這股能量並沒有被妥善地引導。

我們嘗試提出限制台灣設計產業發展的原因︰

1. 國內市場有限。加上M型化社會,中產階級的消失讓台灣文創市場也相對的萎縮。

2. 通路不成熟,國際化能力不足,對國外消費者需求缺乏洞察。設計產品外銷的可能性就大大地減低。
 

3. 設計能量集中在無法大量累積資本的產業中。比方創意市集,比方傳統工藝。

4. 國家品牌的定位。「台灣製造」在國際消費者的印象中,不是停留在1970年代的劣質品當中,便是與「泰國製造」混為一談,甚者許多歐洲人連台灣是什麼都模糊不清,更遑論「台灣設計」。

也就是說在可見的未來,既便台灣設計能量強盛豐沛,設計水平已然到位,但是距離形成一個能出口、能增長國家GDP 的文化創意產業,仍會是一條相當長的路。因為這已經不是設計能力高低,設計能量大小這樣有關天賦有關才華的問題了。

設計產業或是文創產業的發展,似乎有一套更深且不為人注意的東西。

文創產業發展的基本要素 --- 一位傻子

2008年三聯生活週刊43期上,有關於宋莊小堡村文化產業園區的報導,細讀之下,將會發現這個巨大滾錢機器的核心,竟只是一位叫做粟憲庭的藝術瘋子。他沒有策略, 沒有經紀人,沒有商業計畫,有的只是一位狂熱傻子的蠻勁,然後在北京小堡村造出了世界上最大的藝術家群聚, 也造就了一個真實的現金滾動的文創產業。

北京有老粟,柏林有 Borge,那我們呢?

回頭看台灣的文創組織,可以細數雲門林懷民,學學文創徐麗玲,誠品吳清友,往下看40 歲以下的文創設計界內,有沒有這般瘋狂之人?

還好在去年的台灣設計師週,我看見了召集人廖軍豪,看見了策展人胡佑宗、易瑋勝這群傻子。


策展人胡佑宗的「奉茶五十」展。- Photo from 台灣設計師週


 

策展人易瑋勝的「雨」展。Photo from 台灣設計師週 


文創產業存活的必要條件 --- 一個鐵面無私的商業機制

然而我仍需提醒,文化創意產業的建立,除了一個個一群群傻子的巨大熱誠仍舊不夠。

我們靜心回想,現在各國所高喊的文創產業發展與網際網路初興時所喊出的新經濟(New economic),是不是有類似的泡沫反光? 我必需說,在透過澎湃熱血所聚合的財貨、人力與民氣之後,文化創意產業仍要回到商業的原點。


 

在透過澎湃熱血所聚合的財貨、人力與民氣之後,文化創意產業仍要回到商業的原點。- Photo from 台灣設計師週

我們翻讀黃仁宇先生自傳《黃河青山》,讀到民國初年的革命黨人,不顧一切社會現實條件,來嘗試他們理想中的共和體制,而終於導至軍閥割據的局面這一段痛苦的歷史時,我們會明瞭,所有的美好理想與偉大概念, 仍是要根植於現實環境的土壤裡; 也會驚覺,文化創意、設計與美學這樣的概念,待與商業機制開始連結,從概念進入到了實體商品、店面、門市、品牌等商業運作的層面時,就再也沒有辦法自外於一切經濟學上的原理原則了。 就如同之後的民國憲法草創,必需向現實政治力量妥協一般,崇高的美學與設計,也終將服膺於市場的供需法則。

也就是在這一刻,稅法、勞動條件、成本、就業市場、消費需求、企業競爭力,甚至歷史、社會價值觀、人民行為典範等,這些看似與文化創意產業無關緊要的名詞概念,也一一浮上檯面。

文創產業該怎麼發展,要走到那去,我仍在思考。

惟一明確可知的是,設計這項工具既便再強再炫目再美好,畢竟仍有它的極限。

它終將服膺於市場的供需法則。


本文部份內容節取自馬克斯著,大塊文化出版之《極地之光—瑞典.設計經濟學》。Borge之談話內容基於0九年9月5號之晚宴訪談。


特約作家:馬克斯
旅居西班牙與瑞典時,發現了藝術、文學、舞蹈與設計的巨大力量。現為設計時尚評論者,亦是策展人,在台北、斯德哥爾摩兩城市間策畫展出;同時是台灣高科技及紡織產業之品牌行銷顧問。著有《設計之神的國度︰斯德哥爾摩設計觀點》(木馬出版社,2008),《極地之光.瑞典設計經濟學》(大塊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