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屆女性影展X女人迷獨家合作,編輯為你選片,酷兒專題裡的《必殺絕招愛上妳》,當愛情帶著毀滅與重生的本能,讓酷兒的愛擁有更多開放式結局,成為自己的路上,讓我們談場下流卻真實的愛。

還記得很小時,我看了 1999 年的《男孩別哭》,Teena Brandon 「像個男人」一樣在酒吧喝酒、釣女人、鬼混,他因為女扮男裝、與女人做愛,被強暴、並且以槍暴斃,這是一齣發生在 1993 年的真實案件。電影的後座力一直到今天還令我傷心,那一年,我以為愛的核心是傷害。

這幾年的女同志電影,慢慢把視角從殘酷拉回現實,女同志的愛終於不只情殺犯罪,還有如常,結局的鏡頭,說來說去都是回歸愛,有時你來有時我往。《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Adèle 往前走,迎向她自己,把所有酷兒的複雜交織都留在身後。《因為愛你》Terese 注目 Carol 走來,像她曾經轟然闖進自己的世界般,一如往常地回來了,她們經歷的一切如此冷酷,可是 Carol 的放在 Terese 肩上沈甸甸的手,還是暖地像不曾被愛冷落。(推薦閱讀:《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教我的七件事


(圖片來源:《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電影截圖)


(圖片來源:《因為愛你》電影截圖)

我一直覺得,女同志電影在 2017 年的今天,需要更多開放式結局,也一直期待,女同志電影有一天可以跳脫「性愛場面夠不夠陰性視角」的討論。今年女性影展的《必殺絕招愛上妳》來的是時候,它或許不會是最經典的女同志電影,但為女同志的身份認同,敲敲開闢了一扇「跳脫政治正確性」的窗。

被世界遺棄的母親們

電影以芝加哥為生活場域,帶出了當地移民現狀,寶萊塢式的喜劇配樂襯底、酷兒們又哭又笑。贊娜身為來自巴基斯坦的女律師,身份的交織常令她鄙夷自己的來源地——巴勒斯坦,一個既不進步又不開放的成長腹地。她接的多是移民婚姻案件,英文說得很標準、穿著正裝頭髮剪得短,白天喝酒一夜情、貌似局外人對「酷兒式」的想像。母親看著贊娜,經常說教:「你別這樣,這樣就太美國了。」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贊娜生活起居與不願走出家門的母親綁在一起,母親經常透過家裡的小窗以望遠鏡瞭望,芝加哥有沒有潛力股、可以迎娶女兒。母親的丈夫早逝,她跟隨女兒來到芝加哥,感覺家也不是自己的,只是寄生在女兒的人生。她非常喜歡看巴勒斯坦酷似雷恩葛斯林演員主演的偶像劇,就是贊娜看了會翻白眼的異性戀標準敘事。宛如《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翻版,男女主角從一見鍾情、被家族血海深仇阻撓、以愛化解一切,母親在這幢屋子的生活起居伴隨電視人聲起伏呼吸。

她當然也想念自己早死的丈夫,已經沒有人注目的母親,喜歡在一人在家時,帶著先生遺留下來充滿男子氣概的機械錶,為自己塗抹口紅,然後再用帶著錶的手,擁抱了自己。這二十幾年來,她都是這麼過的,一個母親,一個女兒,沒有男人的庇護,如此成長。(推薦閱讀:【單身日記】所有人的堅強,都是柔軟生的繭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母親對贊娜的愛是很霸道的。「你是我女兒,你憑什麼這樣跟我說話」「你怎麼那麼晚回家」「你是很完美,除了頭髮太短」。導演也塑造出了這類「典型母親」的可愛可憐,太長時間,她一個人過,在家裡自言自語、調整家中擺飾、因為知道了一點新知沾沾自喜、喜歡跟女兒討價還價。拿著一個望遠鏡往外看,以為就是全部了。母親一直活得很有時差,直到她願意為贊娜走出家門為止,她一直停在過去等待丈夫、等待世界回頭這種被動的狀態中。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女同志的秘密搏鬥

劇本拉出了另一個女性,贊娜拍拖對象艾瑪與她的母親,縫紉出了新的對話可能。艾瑪是贊娜一夜情的對象,兩人談著一段「看似開放」的關係,導演設定了贊娜與艾瑪的母親都是摔角好手,以「摔角選手的養成」暗示「酷兒」。贊娜是一個肉咖選手,她曾說:「我摔角不是為了贏,是為了存在的意義。」但不意味她懂了摔角,只是象徵她在理解摔角的路上,自我認同亦如是。(推薦閱讀:【關係日記】莎岡式的愛情,讓自己幸福是唯一的道德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摔角對艾瑪的母親則是如此:「我剛開始摔角時,我都沒告訴你祖父母,他們知道了肯定會很生氣,但我太想做點與眾不同的事了。我想跟擂台上的那些男人一樣,我想要站在擂台中央,被群眾的能量掩蓋。」在過去,人們覺得女人玩摔角很不應該,女人們偷偷遊走在各個地下俱樂部,艾瑪的母親說:「墨西哥的摔角屆有太多秘密了,但更多的是,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這種從黑夜降生的群體、在秘密裡醞釀出的認同感,也許更加牢靠。如同女同志,酷兒如是。

贊娜披著律師的西裝,當她的教練邀請她去摔角比賽時,贊娜回絕:「不行,我是個律師。」教練嗤之以鼻,確實,樣讓從精英階層退下做地下化的摔角選手,哪裡容易?然而導演提出的疑問是:為什麼我們不可以都是?既是個律師,也是個摔角選手;既是個女同志,也是個好女兒。當鏡頭尾聲贊娜的母親看到自己的女兒在擂台上摔了又摔,緊張焦慮,又好氣好笑的說:「我女兒是個神經病。」(推薦閱讀:【酷兒留學手記】孤獨是常態,「家」是同志耗盡青春理解的字

像是給多年受苦的女同志們,一個寬懷的擁抱。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家庭,不是一條回頭路

劇中以贊娜的母女關係和親密關係,點出了一如艾瑪這樣芝加哥「進步的酷兒物種」。艾瑪有過多段悲劇敘事的女同志戀情,她老是不在意的說:「我們只要做愛,不要進入關係」。艾瑪很畏懼「異性戀價值」的家庭,她有幸生在一個思想民主的環境,於是當她碰上女友複雜的家庭革命時,總是覺得頭痛。

她在見過贊娜母親後非常生氣的說:「我們在搞啥,這一切實在是太女同志了,我受夠這一切」、甚至言重:「我不要再走一條回頭路了。」贊娜被嚇得不知所措,艾瑪所說的回頭路,可是她人生第一次經驗的改變呢。

對艾瑪來說,與「思想無法交流」的人對話等於「走一條回頭路」,在台灣同婚釋憲通過的今年很適合拿來省思,青年一輩要如何做異溫層的理解?

我不是要責備艾瑪一類已經握有平等資源的人類,而是希望透過這部電影可以邀請更多具備知識與背景的人們能透過女同志與酷兒人生的成功案例,去與上一輩和解:「親愛的爸媽,即使我們有點不同,我們仍然可以過得很棒。」(推薦閱讀:同志讓我成為更好的人:我是直同志,我就是他們

「你的路是你的路,它看起來又美又勵志,但這不代表你的路比我好,他們只是不一樣而已。對,我跟我媽在一種怪異又失能的關係中,但不代表這是錯的,我在過我的人生,走我的路,這不代表我在走回頭路。」——贊娜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也許身為一個非異性戀、非順性別,比任何人都害怕回顧「舊世界」,因為那裡道路崎嶇、有太多血肉模糊的歷史悲劇。艾瑪不想再做一個「被框架」的女同志、不想再被「家庭的教條」絆住前,還得先理解,世界上很多家人們,有權利該知道,走過封建、離開父權至上的文化後,會看見怎樣的世界。

世界太新,母親們很害怕,然而她們需要的不是理論的抗辯,只是女兒仍是她懂得的女兒。

我的愛很下流,但這就是愛

電影討論的愛情雖然放在親情的天秤上相形失色,但也有能閱讀之處。兩個女主角原型,一個解放了自己,一個家庭解放中,每個人面臨的世界觀不同,課題亦不同。唯一他們要一起釐清的,就是愛。艾瑪是一個不願從愛裡「損失」的女孩,因此定義自己的親密關係「非常酷兒」,可以不必約束、不結婚生子、充滿想像力。(推薦閱讀:愛的理直氣壯!專訪瞿欣怡:「我們好不容易,沒有成為那個死去的同志」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贊娜則是希望「把重視的情人帶回家」的那一類型,她談得愛很保守、小心翼翼,這種保守的打法也反映在她的摔角功夫上,她的摔角教練直看搖頭、對她說:「要追到女生的方法,就是不要害怕失去她。因為重點不在輸贏,而是輸贏之外的一切。」

兩人的愛是從哪條交會點上有了共識呢?也許艾瑪母親的愛情經驗談很關鍵:「在愛裡,有人對你體貼,不見得是可怕的事。」愛要如何以政治正確精準衡量校正?有時我認為,只有失衡,才是愛情,愛情本身帶著毀滅、重生、用力存在的本能。


(圖片來源:《必殺絕招愛上妳》電影截圖)

在患得患失之際,我們恐怕就要失去快樂。沒有一場愛勢在必行,沒有一個情人能愛的無後顧之憂,無論你是不是女同志,愛本來就牽掛。顧城詩也寫得很好:「 你不願意種花/你說:/『我不願看見它/一點點凋落』」

愛是,即便會疼會痛,會再走一次回頭路,還是只能選擇愛。什麼是正確的?在酷兒的世界,不放棄走在自己的課題與道路上,才是正確的。電影尾端,贊娜親吻了艾瑪,然後回到母親身邊,與母親穿著厚重布基尼的身體步向回家的路,路還長著,但至少她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