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亞妮在女人迷的【閱讀女作家】連載,誰說文學必然要沉重,必然要氣勢滂沱?這些女學輕輕座落在我們生活裡,於是就此生根,長出生命。現代短篇小說大師艾莉絲孟若,走筆如原生林般幽微冷靜,從小鎮人物的心靈風景描寫,完整散射出當代社會的複雜樣貌。(推薦閱讀:【輕·女學】重讀莒哈絲:我們都是你的勞兒

台灣關於孟若的介紹,在2013年她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後,從貧乏走到了豐沛。浪潮起了,可從未滿溢,這也是孟若幽微迷人之處。(推薦閱讀:諾貝爾文學獎給了鮑布.狄倫,但瓊.拜雅聽懂了他

她始終像極她筆下的加拿大森林,密鬱廣袤,不是修剪整齊的花木栽成了一座公園,而是自顧自的長成了一大片原始林。精細到極,卻成自然。

孟若的浪潮,與那些密集綿長總在拍打著岸邊的沫般碎浪不同,它是從海洋底下、從另一個洲界,以一種包覆住其他一切的力量,緩而長的觸到了岸,卻不打算上岸的。是海潮裡顏色最深的那一道,帶來更冷與更遠地方的水流,讓人見識到她小說中的冷和美。 

推崇與喜歡孟若的華語作家極多,小說家駱以軍、伊格言盛讚她,女作家張讓、黎紫書更為她譯文,這些人,大概也都算是近代華語文學界裡的名家了。駱以軍曾說孟若的小說複瓣層層,她就像是最講究的老鐘錶師傅,處女座般的嚴謹,她的名字已足以和波赫士、瑞蒙卡佛、馬奎斯放在一處。

後來,不知第幾次重看舊電影時,我才驚覺,當年在阿莫多瓦編導的《切膚慾謀》裡,那被囚禁的主角一直反覆翻著的書,不正是孟若的小說集《出走》嗎?阿莫多瓦也是孟若迷。後來,大概是耐不住自己對孟若的熱愛,阿莫多瓦終於拍了部《沉默茱麗葉》,正是《出走》中被改編成西班牙版「茱麗葉」的三篇故事。孟若書中的茱麗葉是為愛出走的,從溫哥華橫越整座大陸,尋找一個火車上巧遇的已婚男子。小說中茱麗葉在接到男子的來信後,便出走遠方:

巴士載著茱麗葉,從溫哥華市中心到馬蹄灣,然後駛上渡輪,穿越大陸半島,又上一艘渡輪,然後再次登上大陸,開往那寫信男人居住的鎮。鯨魚灣。

鯨魚灣那兒的人不信教、遇見葬身大海屍首不整的人,會在沙灘上辦一場火化儀式,一群人看著火光燃燒吞噬那人的骨頭與內臟。鯨魚灣只有岩石、樹木、湖海與冰雪,但卻有讓茱麗葉願意出走到天涯海角的那個男人。

那般靜如隔世的大海、山林,小鎮、城市,本來就是孟若在加拿大的生活,好幾次她寫到倫敦市,都會偷偷說明是安大略省的那個倫敦,我喜歡她這樣的說明,安大略省的倫敦更像是能發生所有她筆下故事的地方。她從不寫她生活之外的世界,卻從未聽過有人說她的小鎮乏味、故事背景單一。因為即使是這般安靜平和的世界,即使所有的藍圖都是同一張藍圖,她還是能蓋起一座又一座的新堡壘,讓人挑不出弱點,而她只需要拿著她的筆。

從張讓到阿莫多瓦,讀過孟若的人,沒有不被她迷住的。

雖然,孟若並不算好讀的作家。

我不少次在網路上,見過對她許多作品細節轉述的小失誤,可能是理解錯誤,或是被孟若吊著的那條線牽去了他處。但偉大的作家裡,又有誰是好讀的?如此一想,靜心去讀孟若幾回,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再說,孟若的小說並沒有多雕琢的句式,雖然她是雕琢至極的作家沒錯,但她的雕塑不是器物式的,而是用大小事件的錯落擺放,一釐一毫調整出的。她會一再妥善安排好每個情節,只為導向那一個她早已準備好的,驚人的、盛大的結局。就如同駱以軍說過的:

她是非常工匠技藝的說故事人,最後要捏死的那隻小雞,一定在最後一刻才捏死。

我的閱讀習慣不太好,平常絕不會把書穿上書衣,書套當然也沒有,唯一會對書做的事就是折書。每當我遇到什麼驚豔的段落時,也懶得筆記,等我以筆加註完,就錯失接著讀下去這最大的樂趣了。於是,我會大力將那頁書折起,這也有個好處,我習慣將書橫擺,只要看折起的書頁多寡,就知道這本書的迷人指數。而孟若放置的那排,每本書比起書皮都厚上不少,就像是不小心泡水發漲的厚度一樣,優秀至此,有時讀來實在令人心有不平。

孟若的第一本小說集《幸福陰影之舞》,在她37歲那年才出版,她不像張愛玲說的「成名要趁早」。她來得雖不早,但卻寫了更久。80歲後的她,還有著作,而在她70歲後寫出的《感情遊戲》和《出走》兩本輯子,初讀後至今多年,我一再重閱,始終還是會被她的情節與氛圍,被那樣深重的洋流包裹住。一折再折,直到折頁都快佔滿半本書了。

近五十年的孟若,和她筆下的少女,一起長成了女人、一起長大與變老。1968的《幸福陰影之舞》裡,有隨興坐上陌生男子車兜風的年輕女子;在〈男孩子女孩子〉裡,也有著剛進入青春期,銀狐農莊裡裡的善感女孩。這些女孩細膩敏感,有些神經兮兮,開始面臨到、意識到許多生活中的苦惱。雖然這時的孟若已是三個孩子的媽,但對少女心思的刻畫依然深刻。(推薦閱讀:從女孩到女人,我們學到的10件事

後來孟若的小說女性,也跟著她一起變得更老、更深沉、更慧黠了。許多故事中,開始有了蒙太奇式的回憶跳接。比如在《太多幸福》裡的〈童戲〉,一個已從教授退休下來的女子,接到童年在夏令營的好友來信,信和小說中總帶點欲語還休,讀者只能隱約知道從前發生了件事,讓她們斷了聯繫。最後,主角循著那已病重好友的期盼,來到了一座教堂的告解室,這時讀者才靠著她的回想,還原了幾十年前,她們曾合力把一個討厭的女孩壓在海中,直到她不再呼吸的故事。

於是,我常瞇著眼看孟若的小說,疑心很重的想著:「主角這段回憶的方式,用的人稱有點不太一樣,是不是又藏著什麼秘密了?」孟若是個狠得下心「殺」的小說家,但卻不是濫殺。孟若的殺,是隱隱約約藏著的,逃跑的女人、失蹤的小羊、寡居著的老婦人,都被四處暗藏的殺意圍繞著,可能來自她們的枕邊人,也可能是闖入的殺人犯。但都令人提心,因為殺與不殺,都不減她描寫殺意一閃而過那種如電光一瞬般的精準。

孟若的小說之潮,每隔一段時間,又會打回我所在的岸邊。

當世人心想,加拿大終於出了第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時,那時的我心有無奈,若加拿大文壇與孟若的小說都帶著寂寥漫長的氛圍。那麼我所深陷、細讀著的台灣文學作品,是否就是一片未開化之地了?曾經,在學院裡,無數老師告訴我們,華文寫作的佼佼者如誰與誰,我捧心般的讀著。而他們的書,如今也充滿折痕記號的躺在我書架之上。只是,孟若的小鎮已是寂寥,台灣的海島家族、迷離鬼話,就更像蠻荒裡的靡靡之音了。

我在蠻荒,憑藉著想像的目光,循她來時的海潮,穿越大海與霧氣、時間,想看一眼孟若。

當我在想像中終於見到她那時,孟若有花白的髮,女兒已長大,她可能在與第一任丈夫開的「孟若書店」裡發著呆,拿點書,準備回家寫作。某一個瞬間,孟若彷若有所感知,抬起頭,與我眼神相觸,她的眼神洞悉,光線下帶著濃重的陰影。

和她的小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