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讀幾米,是因為這是屬於成人的童話,裡面原來說了好多長大的故事。而當「文創」一詞氾濫,如何用「詮釋力」貼近在地脈絡,而不是走馬看花,才是真正讀入了心底。(推薦閱讀:幾米《月亮忘記了》:最孤獨的時候,最溫暖的陪伴

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寫著:「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他的意思是,極權主義下的老大哥若想控制一切,就得掌握對過去歷史的詮釋。

如果再次重新詮釋這句話,可以說:由於現實事物混亂複雜,若能將現在與過去發生的事情,重新整理、簡化後找到新結論,提出有建設性的新詮釋與新觀點,就能影響他人的認知與想法,甚至可以改變未來。

詮釋者,就像一個意義的使者。要能了解多重觀點,例如了解事物產生的脈絡緣由(原本的意義如何被建構產生);再根據現代的脈絡情境,產生新觀點、新主張,賦予事物新意義(重構意義),幫助更多人對既有事物產生新穎的理解與認知。

現今,文化創意成為浪潮,文化與創意之間的連結、即文化內涵如何以創意的形式呈現出來,其中的關鍵力量就是詮釋力。必須瞭解當代社會的脈動,瞭解消費者的生活感受與需求,才知道如何讓文化特質透過創意的加值、轉換與活化,重新被彰顯;這樣的創意,才有意義。

例如台灣城鄉各地巷弄、老屋開始流行彩繪,但大部分的作品缺乏主題、在地連結與故事,更沒有串成體驗遊程,導致藝術、設計作品皆非常淺層,無法讓外地人跟地方建立關係與連結,因此也無法進一步引人聯想、探索;空有造型,卻無深意。即使引來人潮,走馬看花之後,人潮也就散去。

若能具備了解在地既有脈絡的詮釋力,又能理解外地人的期待,再融合外在的全新創意,賦予新意;如此,地方的特色、甚至是許多文創商品,才能擁有重新感動他人的力量。(延伸閱讀:幾米繪本教我們的成長課:結痂的傷口,以後是你最強壯的地方


(圖片來源:Party Lin C,C @ Flickr)

幾米的作品就是好例子。充滿異國、城市風格的幾米作品,在台灣好幾個地方的彩繪、公共藝術作品,並非只以幾米的光環硬套在地方,而是透過相互詮釋、轉換與重新設計,活絡在地的價值。

幾米的作品,就像現代的 Hermes。他以帶著童心且慧黠憂傷的圖像與文字,傳遞成人失落已久的初心,引發了療癒、共鳴、探索的想像空間,甚至帶動跨界合作的創新。

從自我療癒到連結在地文化,幾米品牌的發展歷程有其脈絡軌跡。成立十六年的幾米品牌,背後推手是幾米的品牌公司——墨色國際及總經理李雨珊。幾米剛剛成名時,在出版社工作的雨珊,希望能讓幾米專心創作,而她也看見了幾米作品的內涵,不只是繪本,透過加值與延伸,更能創造品牌價值。於是他們一起成立幾米品牌,讓幾米專心創作、不受外界干擾;再透過雨珊對幾米作品的詮釋,將品牌核心聚焦在「閱讀、旅行、生活」,希望傳達平凡卻不簡單的意義。

幾米品牌從原本的被動授權, 讓作品圖案放在各種商品包裝上, 逐漸發展成與不同專業領域合作。幾米品牌的故事與核心精神,透過設計轉換並重新詮釋,讓更多人有不同的體驗與參與,創造了新的品牌意義。包括電影、舞台劇、展覽、飯店、宜蘭幾米公園、台南科學園區台積電外牆,甚至是日本新潟縣的小火車站,都有幾米的藝術作品,吸引許多人潮。

從個人療癒、異國城市風格連結到在地文化,為台灣在地帶來更多正面影響力的過程,身為幾米粉絲的我,也跟幾米團隊有過多次合作,這是非常有趣且難得的經驗。

幾米團隊能詮釋幾米品牌的特質,我的專長則是詮釋在地文化的脈絡,再透過扮演類似 Hermes 的角色,先深入了解幾米品牌的特質與運作方式,重新詮釋幾米品牌與在地文化連結的意義,再對外溝通,產生新的意義。(同場加映:幾米繪本背後的故事:血癌過後,畫出最美的春天風景

這個過程像一個多重視角的複眼人,要去融合幾米品牌、在地文化與消費者的感受與需求。


(圖片來源:Alan Wat C,C @ Flickr)

我們第一個合作的地方, 是台東三仙台附近的阿美族部落「 比西里岸」(Pisilia n)。「sile」是山羊的意思,比西里岸就是放羊的地方。過去,三仙台是放羊的地方,日治時期,海岸阿美族遷居來此,稱此地為比西里岸。後來,被漢人改名為三仙台, 又被納入東海岸風景管理處管轄, 導致無羊可放; 加上土地休耕政策,山上大片梯田全部廢耕,為了生計,不少年輕人跑去台北當建築工人,或是去遠洋跑船,部落只剩老人跟小孩守著家園。

為了找回部落自信, 社區理事長陳春妹先推動課後照顧, 孩子喜歡切開廢棄浮筒、加上羊皮,拿來打鼓自娛,她就鼓勵孩子到協會練習打鼓。阿美族稱浮筒為「pawpaw」,社區成立了寶抱鼓樂團,在部落演出,後來被公益平台的嚴長壽先生發現,請老師來教導,讓寶抱鼓到台灣各地、甚至海外表演。

此時,也有藝術家思考如何找回比西里岸的特色,跟族人合作,用漂流木打造一隻大羊,放在長堤上,成為部落的象徵;族人也開始用漂流木製作各種羊兒,擺放在部落各個角落。

雨珊受邀協助比西里岸創造部落的新能量,她看到漂流木的大羊,跟幾米作品能夠對話。因為外移人口多,部落有許多閒置房舍,導致環境不易維護;希望將幾米作品彩繪在巷弄內的房舍外牆,改變原本傾頹的狀態。

過去許多單位都用金錢、資源、計畫導入部落,只注重單一的點,不看整體脈絡,部落也變得習慣等待資源挹注,沒有建立自己的工作方式。往往計畫結案、資源結束之後,原本的運作也就停滯。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深入了解部落狀況,找出較完整的解決方案,才能協助部落找到自主經營的方向。

我們不希望只是多了一個幾米亮點,更希望透過詮釋的力量,創造新的意義,也能帶來小旅行模式。先對內整合,再向外連結,帶動餐飲、導覽與住宿的機會,增加在地青年就業,才能達到獨立營運的目標。


(圖片來源:yudeLin C,C @ Flickr)

雨珊以幾米《走進春天的下午》這本繪本為主軸,書中描述一個幾乎不曾單獨出門的小女孩,因為跟過世的朋友約定,要去拜訪對方的父母,於是帶著小狗阿吉出門,一路上遇到各種可愛的動物,經歷各種奇幻故事。雨珊透過部落青年、孩子集體參與彩繪,呈現《走進春天的下午》遇到比西里岸的故事。

幾米《森林裡的秘密》裡的毛毛兔,是一個溫暖守護的象徵。團隊也與部落工藝師傅合作,師傅們以漂流木做出巨型的毛毛兔,曾到台東美術館展覽,如今永久保存在部落的角落。

與比西里岸的約定——協助部落青年找回失落的文化,幾米的作品像個帶路人,吸引旅人到訪;但不能只是拍照留念,還要帶大家多認識比西里岸。

當時寶抱鼓雖然有知名度,但沒有商業模式;因為演出並不穩定,也沒有跟地方連結、擴大價值,旅人還是不認識比西里岸,也只能走馬看花。

從旅人的思維來思考,一個旅人來到比西里岸,希望得到什麼?除了欣賞寶抱鼓之外,是否需要導覽解說、餐飲、午茶點心,甚至住宿,才能延長體驗時間,更深入認識這個部落。另一層意義,結合深度旅遊,協會才能增加收入,讓外流的青年回到家鄉就業。

但是部落沒有完整的體驗行程,加上部落文化有斷層,許多青年都不太了解部落的故事;我們的任務,就是跟青年一起找回失落的文化,再將文化轉換成可以被旅人體驗的內容。

我們走進巷弄內十多個幾米彩繪作品, 了解每個牆面背後的故事: 誰住在這裡、有什麼特色,請青年們深入探訪,再串成一個導覽體驗的內容。

另外,部落現有的體驗是彩繪木作小羊,建議再增加體驗內容,增加豐富性。例如部落的產業燻飛魚,可不可以變成體驗遊程?部落朋友開始思考,拆解燻飛魚的流程,將每個步驟都變成體驗過程,例如去魚鱗、取內臟、剖魚、浸泡海水、曬魚乾、燒柴燻烤。


(圖片來源:othree C,C @ Flickr)

當時甲仙也在進行小旅行二.○版,需要有旅行團來體驗行程,才知道如何調整改善。我就帶著部落朋友去甲仙旅行三天,體驗採芋頭、拔河、住在村落民宿、搭農用車上山採龍鬚菜、和甲仙南洋姊妹交流。除了實際體驗,也透過講課,引導大家思考,討論自己的特色,建立團隊共識,找出創意與工作方向。

最後,再帶甲仙的社區工作者與商圈業者,到比西里岸旅行,去驗收部落青年的工作成果,從實戰中累積經驗,找到改善與調整的機會。

當時,我就在甲仙與比西里岸兩邊奔走,彼此都設定目標,為了準備接待、帶來驚喜,雙方在菜單、體驗內容與導覽解說都卯足了勁,達到良性競爭、互相學習的效果。

但是忙碌的過程中,一度產生自我懷疑:我到底為了什麼而忙?這樣做,到底有沒有意義?真的能幫助部落、幫助甲仙嗎?有天,我在台東美術館參觀幾米的作品展,看著看著,就走進《走向春天的下午》的幾米原畫區,看到女孩與獅子爸爸相擁落淚的那張圖,加上「約定,因為前方,有個擁抱在等待⋯⋯」的文案,一字一句充滿撫慰的力量。

那好像告訴我, 這是個約定。自己跟自己, 自己跟在地人, 跟一個被漠視已久、失去名字的小地方,有個很簡單的約定。他們想知道自己是誰?透過努力幫助他們重新找回自己,也許,我也會知道我是誰。

例如一個原本只剩圍牆的廢墟,團隊跟在地孩子彩繪上舞動的羊群,在地朋友便重新整修成民宿。曾有一位醉漢塗掉一幅幾米的壁畫,附近開早餐店的大姐覺得很可惜,就在店旁邊畫上小女孩與一隻狗,但這個女孩是皮膚較黑的阿美族,小狗也是部落的黑狗,反而呈現不同的趣味。


(圖片來源:yudeLin C,C @ Flickr)

寶抱鼓團的孩子們,除了表演打鼓技藝、協助導覽解說,也從事工藝製作、餐飲服務。到了晚上,則換成自在的角色,讓旅人參與他們的青春生活。他們輕拍著寶抱鼓,輪流拿著吉他彈奏、唱歌、溜滑板,烤肉,開心的閒聊著。歌曲有歡樂有憂傷,有嚮往有茫然,但至少,他們還住在家鄉,擁有做夢的權力。

幾米團隊也將比西里岸以漂流木雕刻的羊,帶到台南後壁土溝美術館展覽。結果發現,後壁的樹人國小學生有繪製版畫的能力,只因地處偏鄉,沒有機會外出旅行、擴大視野。團隊於是決定,帶著樹人國小的美術老師以及十多位學生去比西里岸旅行。部落青年很訝異,原來不是只有東部阿美族生活得很辛苦,西部偏鄉的孩子也缺乏學習空間。

青年們認真導覽部落遊程,讓孩子看到太平洋、幾米作品、飛魚與漂流木的羊群。孩子在旅行中開始發揮想像力,繪製出各種驚人的版畫作品,幾米團隊再將孩子的作品陳列在土溝美術館的幾米空間,讓更多人看到,原來孩子的想像力可以如此遼闊動人。

從故事中找到力量、找到自信,也許這就是我們與比西里岸的「約定」。(延伸閱讀:擁抱自己的悲傷!重讀幾米:世上不該只有單向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