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為你讀詩,也為你解詩。重讀徐志摩〈這是一個懦弱的世界〉看他為陸小曼情深。這位詩人一生情場精彩,筆下也揮霍著深刻愛情。一起看他初識陸小曼,想逃奔一切的自由。(推薦閱讀:

徐志摩(1897~1931)

二十世紀初中國新月派現代詩人及散文家,以浪漫主義風格創作,成就現代文學史崇高地位,並於華語通俗文化中創造無遠弗屆影響力。著有詩集《志摩的詩》、《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和《雲遊》,散文集《落葉》、《巴黎的鱗爪》、《自剖》和《秋》,日記《愛眉小札》、《志摩日記》。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著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著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辭別了人間,永遠!

專文導讀──

本詩作於一九二五年二月,初收於《志摩的詩》(一九二五年)。

本詩開宗明義就說明了作詩的理由:因為「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徐志摩戀上陸小曼時,陸小曼正是名花有主,她的丈夫王賡一九一一年畢業於北京清華大學,一九一五年畢業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獲學士學位,一九一八年畢業於西點軍校,一九二一年為陸軍上校,任教於北京大學,一九二三年則擔任哈爾濱警察廳廳長。王賡允文允武,一表人才,在當時的中國社會,堪稱萬中選一的菁英。可以說,王賡是陸小曼父母為她精心挑選的夫婿。而王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陸小曼與徐志摩這段婚外情、不倫戀,豈能容於世人之眼?

問題在於,徐志摩甚麼人不好追,偏偏要追這有夫之婦的陸小曼,引來這許多事端?梁實秋回憶陸小曼是一個才貌出眾的北京名媛。她「英法語言,都講得流利到極點,而面目也長得越發清秀端莊,朱脣皓齒,婀娜娉婷,在北平的大家閨秀裡,是數一數二的名姝。」言行舉止上,「舉措既得體,發言又溫柔,儀態萬方,無與倫比」。她又是跳舞能手,故而在北平外交部舉辦的舞會上,小曼不來,舉座「為之不歡」。不但中外男賓「為之傾倒」,女賓也「目眩神迷,欲與一言以為快」。(1)

就這樣一位優秀女性,難怪徐志摩非追到她不可,蘇雪林也認為徐志摩「愛之而破壞中國風俗禮教的藩籬」是可以理解的。(2)蘇雪林出生於一八九七年,與徐志摩同年。她於一九二五年從法國留學回中國,開始擔任武漢大學教授時,才二十八歲。此時也是徐志摩正意氣風發之時。他的第一部詩集才剛出版,一下就轟動詩壇。她曾經見過徐志摩,而深感他從外貌聲音到文采,都極為出眾。(同場加映:

她形容徐志摩講話時:「有一種特別音調,好像是一闋旋律非常優美的音樂,不疾不徐、琮琤頓挫,有似風來林下、泉流石上,實在悅耳極了。」(3)徐志摩如此風靡萬千年輕女性,卻獨鍾陸小曼,就算他有可能只是無法抗拒「摘取北京社交圈內最出名的人的芳心」這種「虛榮」,(4)才去追求陸小曼,陸小曼仍以其才華與美貌足以與徐志摩相匹配,讓人心服口服。

雖是才子佳人,仍不見容於社會。是故,徐志摩再度為了戀愛的不順遂感到挫折。因而他劈頭就吶喊「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但是徐志摩並沒有繼續追究這個世界有多懦怯,他要「你」跟著他離開這個懦怯的世界。

詩中的「你」可以是當時的陸小曼,也可以是二十一世紀讀詩的你,他要拉著「你」的手,逃離這個世界,「恢復我們的自由!」他要「你」與他奔向有著「無邊的自由」的「白茫茫的大海」。在那兒,順著他的手看去,他指向天邊一座小島,那是他要帶「你」去的「理想的天庭」,永遠地「辭別人間」,得到「戀愛,歡欣,自由」。詩中表現出徐志摩為愛一往無前的勇氣與熱情。(推薦閱讀:

「大海」的意象,在徐志摩詩中經常出現。奚密對於徐志摩使用「大海」的意象已有充分的研究,一方面,「海的澎湃象徵心靈意識的律動」(如〈灰色的人生〉中說:「來,我邀你們到海邊去,聽風濤震撼大空的聲調」(5),另一方面,海「也象徵自由的無涯」。奚密用以舉例的,是徐志摩以海為題最為著名的其中一首詩作〈海韻〉(6),在這首詩中,女郎不回家,卻寧願被海潮吞沒,「海灘上再不見女郎」,「象徵詩人追求的自由—自由的自我和無涯的想像力,而女郎正是詩人的代言人」(7)。

本詩中的大海意象,也同〈海韻〉一樣代表自由。只有到「白茫茫的大海」,「我與你與戀愛」才能得到「無邊的自由」。而到了大海邊,就能更靠近那座自然的「小島」,對詩人而言也就是「理想的天庭」,從此得到「戀愛,歡欣,自由」。

在這首詩中,奔向「理想的天庭」,意味永遠地「辭別人間」,包含著死亡的意味。在第一段他就用了「殉」這個動詞,進一步解釋拋棄這個世界意味著甚麼,而「殉我們的戀愛!」則點出了拋棄世界的理由。在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一日所寫的詩作〈哀曼殊斐兒〉當中,愛成就生命,而死亡則因為展現了兩者的侷限而偉大。

但在〈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中,即便是死亡,也能成就愛情。李歐梵指出,愛與死,以及自由的關係是徐志摩文學當中的重要命題,「愛的巔峰,雖然無可避免是死亡,也帶來了最終的自由」。(8)正是這首〈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向讀者全面展現詩人內心對愛與死及自由的波濤情感。


(1)梁實秋:《談徐志摩》。
(2)及(3)蘇雪林:〈我所認識的徐志摩〉。
(4)見李歐梵:《中國現代作家的浪漫一代》。
(5)〈灰色的人生〉作於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二日,刊登於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努力週報》第七十五期,初收於一九二五年版《志摩的詩》。
(6)〈海韻〉刊登於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七日《晨報》副刊,收於一九二七年九月上海新月書店出版之《翡冷翠的一夜》
(7)奚密:〈早期新詩的 Game-changer :重評徐志摩〉。
(8)李歐梵:《中國現代作家的浪漫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