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台灣最會說故事的吳念真,碰上台灣本土漫畫家阮光民,當他們談起創作哲學與小人物的生存之道,你會發現那些最動人的畫面原來都這樣靠近我們的生活體驗,每個人的故事都值得被聆聽。(推薦閱讀:

創作對話:創作背後的故事總是有著汗水

吳念真 

多元身分,導演、作家、編劇、演員。創作的國民戲劇《人間條件》系列,以不同年代的台灣背景,點出小人物生活與心情。執導的國民經典舞台劇《人間條件》系列近期改編成漫畫,突破舞台劇的侷限,保留真情真意。(同場加映:

阮光民

台灣漫畫家,2002年為偶像劇《名揚四海》繪製同名改編漫畫,2009年《東華春理髮廳》劇漫獎首獎,並在2012年改編成連續劇,為台灣本土原創漫畫改拍成電視劇的首例。重新用漫畫詮釋舞台劇《人間條件四──一樣的月光》。

 

小日子(以下簡稱問):在兩位心中,庶民文化是什麼呢?這些小人物的哪一部分最吸引你?

吳念真(以下簡稱吳):創作就是有感而發,有感覺就會跟別人分享。我看到一些事情感到很感動,就會想跟別人分享,就這麼簡單。我現在六十歲,我認為自己是一個轉述者,是一個橋樑。自己的身分經驗都很庶民,我們也沒有當過什麼高官還是富商,最親近自己的生活還是感到比較親切。(推薦閱讀:

阮光民(以下簡稱阮):我們家很小的時候是開柑仔店,大人們每次種完田,就會去我們那裡買一些藥酒,邊聊邊喝,小時候聽大人的故事也聽不懂,但是有把那些故事記在腦子裡,到我三十幾歲畫漫畫,畫《東華春理髮廳》的時候,那些記憶開始跑出來,也讓我逐漸對這些比較細微的東西有一些感觸。

吳:我覺得他講的一個東西很有道理,他說他到三十幾歲,平常覺得沒有什麼的東西,到某個年紀,自己變成大人的時候,就了解當時大人所經歷的事了。我覺得雜貨店很有意思,它是里民消息八卦站,很多故事都在這裡發生,連鎖店當然是明亮方便,二十四小時都在,但所有的情感都是來自廣告,不是很真誠的。雜貨店卻是很真誠,它不是廣告,它就在你家附近。我更特別是因為我從小在村裡就要幫鄰居寫信,從小就知道很多大人的秘密,什麼都聽到了,直接參與。幫婆婆寫信講媳婦的壞話啦,或是媳婦寫信講婆婆的壞話,很小的時候就介入大人的世界,當時對大人的事情感到蠻有興趣的,當然喜歡聽故事也是原因。

問:創作過程中,是用什麼方式去蒐集或觀察小人物的故事呢?

吳:我有一個好處,長得沒有什麼侵略性,走到哪裡大家都對我很親切,很多人會主動跑過來跟我講故事,比如說計程車司機老是跟我講故事,還問我要不要拍他的電影。一個人的人生經驗夠了之後,很多苦痛的、有趣的自然就會跑出來,你想跟別人分享,就會自己在腦袋裡面編輯,那些東西如何拿出來,用什麼方式去告訴人家。我通常花比較多的時間去思考我要如何去表達,我覺得很重要,如何表達這件事大概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事,我覺得創作的人通常來自的都是感受,比較少去問。(推薦閱讀:

阮:我自己搭捷運或公車,會很喜歡觀察人,看大家低頭看手機的模樣,有時候我還會繞去他後面偷瞄他在看什麼。其實看書或看電影都可以蒐集故事,像我畫漫畫的發想可能是今天聽到一段話,或是我在看書看到哪一句很有感覺,就把它寫下來,再找時機從那一句話去發展成一個故事。

吳:比如說我設定《人間條件四》裡的美真這個角色,三十幾歲,受過高等教育,很高傲,我就會從我身旁認識的人開始鎖定,把她塑造成美真的樣子,她走路的樣子,穿衣服的樣子,那個角色就在那邊演了,接著你就是去觀察,或是蒐集,放在腦袋裡面以後它就會有用。創作者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對人有高度的興趣。(推薦閱讀:

阮:我大部分是把自己變成那個角色,比如說《東華春理髮廳》裡面的陳小華;其實我就會開始想像自己是被爸爸拋棄的小孩,自己去投射那個角色,所以在畫吳導的《人間條件四── 一樣的月光》漫畫時,也是一樣自己先變成姐姐,又變成妹妹,去思考什麼樣的個性,會講什麼樣的話。把自己變成那個角色,進入之後再拉出來變成另外一個角色,或是想一個情境,進行沙盤推演,再加上以前在柑仔店裡聽到別人的故事,此時記憶自己就像會通電一樣,寫一些台詞或是一些心境的時候會比較準一點。

問:兩位的創作都有許多懷念過去時代的美好,您覺得那些日子的美好在於哪裡呢?

阮:因為吳導跟我之間是一個世代的分隔,我到下面又是一個世代,我想做一個橋樑,盡量去畫這些舊有美好的精神,或是人跟人之間的感情,比較感動的部分,希望把這樣的東西傳承下去,不管是理髮廳或是柑仔店。可能現在很多人會刻意把它包裝成很時尚,但是我做的不是用這個方式,盡量把原始純粹的東西記錄下來。

吳:那個時代的特質和精神很吸引我,是應該被尊重、被欣賞。知識分子寫的東西,有時候不用聽,因為都是從網路上看來的,再重覆跟你講一遍而已。如果沒有念過很多書的人,他跟你講的故事一定很棒,因為他就在講自己的事,那一定沒有人寫過的,他也沒有看過什麼書,直接講述,原汁原味,絕對不會抄襲。

問:創作需要很多的靈感或是生活經驗,兩位是如何去蒐集故事呢?

吳:以前年輕的時候,會拿一本筆記本,想到什麼事,或是遇到什麼就會記下來,到現在都已經不去記了,因為會忘記的事就是不重要的了。

阮:主要是記感覺,詳細的過程如果過了,就比較想不起來,所以不用去硬背,下次在創作的時候,它自然而然就會跑出來。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一本書,活到這個年紀都會有一本書,所以只要去聽,每個人都有個人的成長經驗,都會是很棒的素材。

吳:我是一個很喜歡跟人分享的人,我看到一本書很好看,就會跟朋友分享,這就是表達,人的一生能夠見到的人都是有限的,但有兩種東西是可以拓展你的人生經驗,一個叫聆聽;很多人都不願意聽,自視很高,寧願講給別人聽,但我喜歡聽。一項是透過閱讀;看書可以知道很多人的事,比如說印度、南美洲發生什麼事,它們一定有共通性,比如說生活的貧困和他們怎麼掙扎。(同場加映:

阮:在創作的時候,我都會去思考其實每個人都是有立場的,每個人選擇留下或是背叛,都是有它的動機,才會去做這件事,可能十幾年的好朋友突然背叛,如果我是被背叛的一定很痛,但是他會去做這些事情,背地裡一定是會有他的一個原因,或苦衷,我會去思考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

吳:創作本身就是要鼓舞人家,如果你個性的本能就很樂觀,所以在故事的結尾還會是陳述著對生命的樂觀。對人的觀察是創作者的本能,平常遇到的他就會去收集,擱在那邊也許哪一天有個題材會用到,有些人會是想寫一個東西就趕快去收集,我從來沒有這個習慣,這是要累積在裡面的,必要時它就會跑出來。小時候接觸到很多事,或是你成長過程接觸到很多事,那個時候你不覺得怎麼樣,到一個年紀的時候,就會覺得,哇!這裡其實有很多的人生哲學在。 

(出自《小日子》010期  我們心中的年味)

採訪・撰文=徐紫柔
攝影=陳昭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