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歷史中的人沒有評價的權利,只能被動接受後人的評斷。以莉・高露,左手種稻、右手寫歌的音樂人。用溫柔又慵懶的嗓音替歷史平反,撫慰充滿傷痛的記憶。(療癒的過程:John Legend 最溫柔的聲音:妳比所有的星星都美

《美好時刻》(2015),以莉‧高露

撰文=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最近作品是散文輯《耳朵借我》和《歌物件》。好些人稱他是「台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一首療癒之歌背後的歷史傷痛

以莉・高露第二張專輯《美好時刻》開場曲〈優雅的女士〉,也是專輯中最長的一首歌,全曲六分鐘,只有木吉他和以莉的嗓子,搭上畫龍點睛的和聲。極富藍調韻致的木吉他彈起,以莉緩緩唱著,帶你來到一個幾乎像走進宮崎駿作品的畫面:

山坡上一棟小矮房/一位優雅的女士
坐在沙發上,等待/那遲來的拜訪者
世界似乎早遺忘/她也已經不在乎
一隻貓從窗台經過/那些匆忙的過客
不願多停留,等待/是孤單的陪伴者
昨夜故事還沒說完/今晚有誰來陪伴

以莉的歌聲如此溫柔,如此安詳,聽到這裡,你可能以為這是一首小清新的田園牧歌,描述一位優雅閑居的獨身女士。她會在小矮房裡抱著貓,和偶爾到訪的來客優雅地喝下午茶吧?

然而以莉一路唱下去,溫潤的歌聲竟透出不祥的暗濤:

隱藏在樹林裡的幽魂啊/等著月光照亮返家的路
人們在夜裡安然入眠⋯⋯


狂風暴雨曾吞蝕森林/小花被打落不再開
人們哼唱著安魂曲/她說不要忘記啊
這是命運的旋律/自由飛翔


回憶越來越模糊/害怕讓記憶沉默
人們不願多說/傷心的靈魂來過
琴鍵上隨意彈奏/留下未完成的歌曲

不對,這絕對不是什麼田園牧歌。這裡有驚心動魄的災厄、不堪回首的噩夢,那些傷痛的記憶,便是這位女士昂首直視的生命歷程。

你打開 CD 內頁,〈優雅的女士〉題詞「這首歌獻給高菊花女士」,整首歌並且附上了日文翻譯。高菊花是誰?

高菊花是高一生的長女。高一生又是誰?


(圖片來源:來源

高一生,族名「吾雍雅達烏猶卡那」,日本名「矢多一夫」,鄒族人,教育家、詩人、政治家、作曲家,曾是日治時代重點栽培的原住民菁英,善彈琴,極富古典音樂素養,並曾協助俄國學者編纂鄒族語典,曾任嘉義吳鳳鄉首任鄉長。白色恐怖時期,國民黨政府忌憚他在原住民社群的影響力,冠以叛亂罪逮捕下獄,於1954年槍決,時年46歲。(跨越國際的恐怖:他們為言論自由而死,法國《查理周刊》恐怖攻擊事件


(圖片來源:來源

高菊花拿著父親遺下的歌譜和唱片,憑著幼時父親教他彈過的鋼琴自學音樂。為了扛起長女的責任賺錢養家,她曾踩著高跟鞋去美軍俱樂部駐唱,還曾登上第七艦隊的母艦表演。如今高菊花年事已高,回到嘉義達邦部落故居養老,歌裡提到的「山坡上一棟小矮房」,料想便是這小小的故居了。老人家衣著舉止仍然氣質極好,保留著日本時代的教養。她最流利的語言是日語,於是以莉‧高露把歌詞譯成日文,希望老人家也能看懂她致敬的心意。

2006年,還沒恢復族名的以莉・高露,就以「小美」的名字錄唱高一生的遺作〈長春花〉、〈狩獵歌〉、〈春之佐保姬〉,當時她就去拜訪過高菊花,和老人家聊了很多。高菊花一生充滿壓抑和苦楚,父親被捕後曾遭抹黑為「貪汙的奸人」,全家人承擔污名與冤屈數十年。那些埋藏在歷史深處的殘酷和悲哀深深震撼了以莉,得再等上幾年,她才有辦法把心緒沉澱下來,寫成一首極其溫柔的歌。(溫暖的力量:歌手:平衡溫柔的重量 梁文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