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y 编按:
幾年以後,我可能會忘記蘭嶼的夕陽與日出有多美,忘記浮潛時的小丑魚曾經偷偷咬我的嘴唇,但我永遠不會忘記,2014年的夏天,我曾經在海邊抓螃蟹、在朗島村裡捉迷藏、在地下屋被飛魚燻得滿身,我也不會忘記,蘭嶼有一群人用真誠,來接待每一個旅經的過客(延伸閱讀:彎腰傾聽,台灣土地的秘密

這是一個被藍色填滿的島,一個叫朗島的小村落。我們坐在架高夏屋式的「發呆亭」裡,吃著芋頭冰。吃著吃著,我的夾腳拖鞋被海風吹走了。錯愕之餘,一個粉紅色衣服的女孩,有著黑黝黝的皮膚,圓滾滾的大眼睛,倏地爬下發呆亭幫我撿回來。「我叫小花,你叫什麼名字?」「我叫蘿瑪讓,草字頭的蘿,禮讓的讓。」她從發呆亭下方把脫鞋遞給我,眼睛大大地像是蚌殼裡的珍珠一樣。

她的媽媽在開「避風港」藝品店,爸爸在蓋民宿。「蘿瑪讓,去叫我哥哥回來抓『哥讓』(小豬)。從12點說要抓,到現在都2點多了內。」她阿姨說。於是我和馬讓一起去找她爸爸。馬讓爸爸坐在民宿工地裡面,桌上阿比喝到剩下一半,靜靜地看著海,抽煙。

「我們這裡的人吶,都有一個民宿夢。好像蓋了民宿,日子就可以好過一點一樣。」他說,把視線往上移到天空,這裡四處都是綻放的湛藍,眼睛喝都喝不完。我納悶他一個人蓋民宿嗎?他卻很直白地說「當然阿,不然你要幫我蓋嗎?這裡喔,木頭水泥很缺,都要從台灣運過來。蓋得很慢,但是也沒辦法......」他迷濛的眼神裡,有一種南島的勇氣,順著他的煙圈望向海洋,好像就可以看見飛魚在浪裡游泳的模樣。

「我們比賽看誰先跑到避風港那邊!不要穿鞋子喔!不穿鞋子跑比較快!」結果我一邊跑,一邊覺得腳底在燒。果然妹妹是有練過的,雖然兩年前我也在花蓮打赤腳跑過9公里的馬拉松,但蘭嶼的路面沒有柏油,只有塵土和水泥石子交雜,每一步跑起來都是痛楚。

「很燙厚?哈哈哈!我這裡很厚不怕!對了,我知道有一個石頭,不會燙!」她指著自己的腳底板笑得很大聲,一邊敏捷地像是小泰山一樣在好多石頭間跳躍,然後在一顆白色的石頭上停下來。

「就是這顆。你把鞋子脫下來,不會燙對不對?」她說,我半信半疑地把腳踩上去,發現真的不會燙。「因為這是珊瑚~」她說,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太陽。「這裡有很多螃蟹喔,我們可以抓來玩!」她說著,從石頭下面翻出好多小螃蟹,每隻都比我指甲一半還小。螃蟹在我手上一直爬,好癢好癢。(延伸閱讀:【年末出遊選】來花蓮當個單純的山孩子 緩慢

「你看,這裡有紅色的!哇還有超~大隻的!」說著去撿了一個紅茶利樂包,裝了一點水之後把螃蟹丟進去。我可以想像,她可能每天都在玩類似的遊戲,可是每一刻對她來說,好像都還是無比驚奇。

「這個給你照顧,我再去抓!」她把利樂包交給我,裡面大約有二十多隻小螃蟹。我聽到「照顧」兩個字,心裡升起小小的感動,這是「我們」抓到的螃蟹,要好好保護它,只是這種單純的「共有感」,胸膛就暖得發燙。(延伸閱讀:皮克斯動畫:用小孩的眼光,擁抱成人的脆弱

後來,我們打水瓢、在海裡一起游泳,她把她的寶貝蛙鏡借給我,說:「用這個可以看到很多的魚!」然後她在水裡面表演倒立,甩甩頭又站起來,擦了擦眼睛,「呸呸噗」地吐了一些吃到的海水。同行的酒釀貓等人怕晒,在發呆亭裡面乘涼吃冰吹海風,不過因為芋頭冰實在太好吃了,一下就把店「吃垮了」。

「哎呀,沒有冰塊了我們也沒有辦法捏!」馬讓的叔叔在發呆亭旁邊開冰店,一副「實在是很傷腦筋阿」的好玩模樣,欠了欠身,然後在店門口掛了「冰塊用完了」的牌子,繼續坐在店裡一刀一刀地,刻著拚板船的藝品。後來我們發現或許是因為物資有限,蘭嶼好像是一個很隨性的島,很多店家都像馬讓的叔叔一樣賣完就收攤了,我們不斷聽到「可是我們飛魚用完了內!」「明天再來吃拉,今天休息了喔」之類的,遺憾之餘,卻也感染了他們的坦然。

我要走的時候,馬讓立刻放下手中的利樂包,啪一聲,小螃蟹散落一地達達達地逃走了。

她從水中倏地站起來說:「哥哥,你要走了喔?」我聽了都快哭了。

「那你明天還會來嗎?」她雙手擰著衣服,眼睛大大地看著我。

「我明天還會在阿!」我忍著酸酸的鼻子說。

「那我們明天見。」然後她開懷地笑了。

「嗯,明天見!」我說,幾乎不敢回頭看她。由於我們只在這裡待兩天,第三天中午以前就離開了,很難想像如果明天她還是問我一樣的問題,我要怎麼回答他。一邊寫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淚流不止。

或許,關於告別,我還有很多很多、很多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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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錄自《在蘭嶼遇見的四個人,與一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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