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最好吃的雞蛋糕今天也有開;我愛的人,今天還在我身邊⋯⋯。所謂快樂,就是每天的微小幸福的延續。

文|Abby Chao

「快樂」這件事常常被拿出來討論。到底什麼是快樂?其實我也沒有認真想過,答案或許可以是願望成真、事事順心、飛黃騰達這一類老派祝賀卡會寫的東西,總之,我想應該是比平常時候,更幸福且充滿希望的樣子吧。但最近,我身邊有好多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以不同的方式「離開」,這讓我對「快樂」有了不同的想法。

首先是我常去買的那家巷口雞蛋糕,有一天突然沒開。我以為老闆偶然休息,但後來去了好幾次,那個攤位依舊空蕩陰暗,少了平常熟悉的金黃奶油香氣,顯得非常孤獨蒼涼。那是全臺北我覺得最好吃的雞蛋糕,濕濕綿綿的,裡面還咬得到香草籽。我最後一次吃的時候,並不知道這會是最後一次,那是個很普通的一天,我以很普通的心情吃掉了雞蛋糕,老闆的表情也很普通,看不出任何計畫關店的憂傷或釋然。

如果事先知道再也吃不到這家雞蛋糕,我想那天我應該會以完全不同的態度,滿心珍惜地去吃那最後一次吧?搞不好還會多買兩袋。


圖片|來源

其實很多人事物就像這樣,每一次碰面可能是人生最後一次,每一次感受也可能是最後一遍,我們沒有被給予好好說再見的機會,即便有幸能好好道別,往往也讓人不知所措。

朋友方面,我是一個常常得說「再見」的人。我在台北有很多外籍朋友,他們常常因為簽證問題或人生計畫而離開台灣,每一次分別都像從我心中抽走一小片珍貴記憶。而肺炎大流行發生前,我也常常旅行,在路上碰到各式各樣的人,其中遇過幾個有潛力能發展一輩子的知心好友人選,但我們可能下禮拜就各自要飛到別的國家,而遠距離朋友就像遠距離戀愛一樣困難,甚至更困難,所以各自心知肚明,無論曾經的歡慶時光多麽深刻美好,這個再見可能就是永遠不見,但沒關係至少還能互追臉書 IG,稍微彌補這因為天不時地不利而錯過了的一段可能。

推薦閱讀:「我們在生命最低潮時,成為彼此的命運」街貓 Bob 離世,主人伯恩不捨道別

愛情方面,我和那些短暫交往的情人們,在公寓在旅館在路上分別,從曾經的掏心掏肺、親密之極,有一天就心照不宣,往兩個方向頭也不回分離前行。我和我男友分分合合也走了七年,其中有至少兩年的時間是遠距離。我們在一起做過很多事,例如半夜到景美夜市買 10 元炭烤、夏天在義大利鄉間開車兜風、在峇里島的雨季叢林裡驚險迷路⋯⋯。

這些事情發生當下,我的心情很平靜,沒有那種興奮或幸福到要死的感覺,有時候甚至還無聊到睡著,但每當我們到了在機場互相擁抱,互道再見的時刻,我總會突然大夢初醒般哭起來。我覺得那些時光似乎不應該有結束的一天,但即便是巴黎流動的饗宴,都有掃地阿姨出來洗地的時候。

家人方面,我阿公幾年前開始出現老年失智的症狀,前一兩年還能和客人談談笑笑,後來狀況急劇惡化,轉眼間,他就成了吃喝拉撒都需要看護處理的人,而且連一個完整句子都說不出來。我和我阿公最後一次完整的談話很短,那天只有我和他坐在客廳,他突然笑笑地對我說,「人生很短。」我那時不了解他的病,只覺得又是老年人在無病呻吟,於是回應他很官腔的話:「人生很短沒錯,所以才要好好生活。」那時他整天在家,我說這話是想鼓勵他多出去走走。但我阿公只是又重複了一次,「人生一下子就過了。」我覺得莫名不安,後來沒坐多久,就告辭了。我阿公雖然還活著,但他的精神狀態已在無解的地方,我雖然還能對他說些什麼,但我卻覺得從未和「真正的」他好好說一句再見,而這句「再見」就是一生。

這幾年經歷了無數次「再見」後,我覺得「快樂」不是什麼心想事成、事業有成,也不是不同尋常的興奮或狂喜,而是如希臘人所說的一個詞:Ataraxia,一種心神安定、寧靜平穩、內在自給自足豐盛流動的狀態。

同場加映:我與我的家|有貓、有點宅,是熟男!孔劉的單身平凡大叔生活

我理解到,當過去我在汲汲於「追求快樂」時,其實早就已經身在「快樂」裡了。波瀾不驚的生活,對於內在乾涸的人來說是「無聊」,但對內在豐富的人就是最大的幸福。無風無浪,沒有驟然降臨的離別、沒有充滿遺憾的再見、沒有晴天霹靂的噩耗,只是像平常一樣,去那家最喜歡的餐廳點一樣的菜、翻開一本新買的書馬上被字句吸引、傳簡訊給某個人並確定對方不久後也會回傳⋯⋯,我想這對我來說就是快樂了。而關於說再見的最好方式,不是寫卡片、不是 Farewell Party、不是擁抱道別,而是在每一件事發生的當下,用盡全身力氣去感受與給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