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人氣電影《峰迴路轉》除了使用特殊敘事方式的推理值得一看,諷刺人性以及歧視的部分也是一大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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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金球獎多項大獎提名,《鋒迴路轉》(Knives Out,2019)以懸疑推理與黑色喜劇元素在 2019 年末的電影市場殺出一條血路。但如果你把這部電影當成一部像福爾摩斯系列電影或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改編作品來看,或許會覺得不夠過癮,裡面的偵探完全不像福爾摩斯那樣有著神人般的知識邏輯、觀察力與見解,反而用極幽默無俚頭的方式在破案,而在敘事上,也不如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那樣將懸疑感層層堆疊,最終才把最大謎團揭曉。但是,如果把這部電影作為人性與當代社會的諷刺劇來解讀,不可置否的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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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在進行約三分之一的時候,就已經將死者——知名的年邁犯罪小說作家哈蘭(克里斯多夫.柏麥 飾演)的死因開誠布公呈現在觀眾眼前,並且是用電影寫實的風格,以幾乎毫無疑問的方式告知觀眾哈倫是自殺的。而接下來電影的高潮與最大的謎團只剩下女主角瑪塔(安娜.德哈瑪斯 飾演)是否能夠照著哈蘭的指示躲過警方的偵查,以及到底是誰聘雇大(搞笑)偵探貝努瓦.白朗(丹尼爾.克雷格 飾演)來調查這起案件。

電影用倒敘法以及穿插時間軸來推進故事,以各個重要角色的觀點來檢視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推敲出可能的兇手,而電影這樣開門見山的敘事安排,讓觀者可以不花太多心思推敲與組織兇手是誰與行兇動機,反而可以用(半)全知視角(omniscient point of view)來觀察電影中各角色的再現、意識形態以及一點也不隱晦的社會批評。

在艾莉莎奎特《被壓榨的一代》(2019)書中談及美國新移民的狀況以及移工作為受雇照顧者的困境,她提到:「在川普執政後,某些反移民富人的態度就是希望讓這些移工分擔自己的家務,照顧家中的孩子,但就是不讓這些勞工的家人到美國生活」。她的觀察一針見血的評論了美國上層階級擁有移工分擔家務勞動的需求,但同時卻不希望他們成為多數,威脅到自己的生存空間。

這在《鋒迴路轉》中是個直接被大剌剌擺上檯面的議題,片中的富人代表 —— 特羅姆布雷一家,平時不斷對瑪塔照顧老父親、老祖父哈蘭表達感激之情,但在幾杯黃湯下肚後,卻開始高談闊甚至論擁護川普的反移民政策,並執意要瑪塔在這個對她而言尷尬至極的議題上發表意見,但在大女婿理查把瑪塔召喚過去之後,他也並非要把話語權留給瑪塔,反而繼續喋喋不休的說著自己對於移民、對於瑪塔的看法,導演萊恩強生在這一幕的鏡頭運用非常有趣,鏡頭專注在大放厥詞的理查身上,而同時他將手上的髒盤子遞給了被放置在鏡頭外的瑪塔:在鏡頭內的人(自認美國土生土長的正統美國人),是鏡頭的中心,而鏡頭外的人(他國的移民、移工),在銀幕上沒有形體、沒有聲音,只是默默接下家務勞動,收拾髒盤子的外人。推薦閱讀:「屁話對真相的危害,比謊言更大」在這個時代你需要當一個「文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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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同許多人提到的,電影最後揭露這棟房子並非原本就屬於特羅姆布雷家,而是哈蘭從一位移民手中買下的,打臉了自以為是的特羅姆布雷一家人,也暗喻美國原本的殖民歷史。

而當特羅姆布雷一家發現哈蘭把遺產全數留給瑪塔後,他們也開始體現一連串對外來的拉丁裔女家務勞動者的刻板批評,控訴她是如何勾引哈蘭,利用自身的性吸引力換取遺產,但有趣的是,在這部電影裡除了楚楚可憐的勾人大眼外,瑪塔在造型與角色設定上卻沒落入主流影視作品中拉丁裔女性角色的窠臼。她並非特羅姆布雷一家所指控的極富性吸引力的曲線美人,也不是心機女傭。但特羅姆布雷一家人對於瑪塔獲得原本應該屬於自己家產的反彈,其實真實反應了人性對於家的本體論,當自家家產被不屬於家族血親成員的外人、外來者給剝奪,這轉折逼出了特羅姆布雷一家人的劣根性,也暗喻了關於美國移民關係的政治寓言。

在《被壓榨的一代》書中亦提到,新移民的美國夢現在真的已經是個不可及的夢想,2017 年有超過一百萬份的移民申請被擱置,而在川普執政後,這些文件等待的時間會越長,被擱置的件數也會越來越多。

電影中作為移民第一代的瑪塔母親,儘管女兒們已經在美國落地深根,但在政府開始防堵,對外來者築上高牆後,她非法移民的身分難以翻轉,也因此讓她的身分成為瑪塔被威脅的弱點。電影中被影射為美國社會那百分之一的上層階級代表特羅姆布雷一家,利用他們的影響力與選票,間接阻礙了移民取得合法身分的管道,更進一步利用這樣的非法身分想制約瑪塔。

但因為這部電影也探討了物極必反、階級翻轉的可能性,瑪塔最終以另類的方法還是實現了她自己的美國夢,但她母親的非法移民身分後續是否有翻轉的機會,這又是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隨著財富與之而來的權力,以及法律是否為了富人而制定,在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洪流下,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延伸閱讀:白人為標準的選美:非裔從禁賽到摘冠,沒有歧視了嗎?

這部電影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一般懸疑推理電影敘事皆由大偵探角色負責推進,但在《鋒迴路轉》中是由偵探的助理瑪塔負責推動敘事,瑪塔在電影中的身份是可能的兇手、無辜的受害者,同時又像是華生或海斯汀般輔佐著白朗,角色複雜性高。

有影評批評這部電影其他角色性格都非常鮮明,演出風格浮誇,反觀女主角瑪塔過於安靜平淡、貼近真實的演技,讓這個角色無法突出,我卻認為就是在這群誇大的角色塑造中,反倒能突顯瑪塔的與眾不同,讓人更記憶深刻。

但瑪塔作為堅毅的女性代表,最後卻由白朗(男性白人權威角色)替她發聲,教訓特羅姆布雷一家人,則稍嫌不夠大快人心,還好最後瑪塔拿著「My House My Rules」(我家我作主)的馬克杯站在高處俯視著被趕離大宅的特羅姆布雷一家人,此時無聲勝有聲,權力移轉盡在不言中。

 導演萊恩強生曾在訪問中提到他作為好萊塢左派代表,他的責任是呈現現今社會與真實人性的樣貌在大銀幕上,而在《鋒迴路轉》中他的確做到了。這部在 2019 年底推出的電影,含括了過去整年美國社會敵對分裂的氛圍以及全球共同面臨的階級困境[1],讓觀影過程不只是解謎破案如此簡單而已,裡面明示暗藏的社會版彩蛋叫人看得大呼過癮。推薦閱讀:瑪丹娜:種族主義的反叛者,我是白人,我挺多元種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