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來台唸過書的香港導演林奕華將推出新作《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等三部舞台劇,他直言作品都是談現代社會女性處境的原因,其實來自個人生活經驗:「在正發達的社會裡,女性看似擁有了一些機會,但這不代表她們真的能夠順利起飛、拿到充分的話語權。因為她們永遠都得學習更多、而且是得學用男性的語言來和世界拼搏。」

曾來台唸過書的香港導演林奕華,也身兼了編劇、主持人以及作家的身份,其所創辦的劇組「非常林奕華」和舞台劇作品則最為世人所知。他是張艾嘉口中的老師,為張姐帶來文化與表演藝術上的各種新思維。

他同時也是一輩子感性且能幫我們看見人性的創作者,其在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劇本裡有句台詞是這麼說的:「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 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除了林奕華與張艾嘉的舞台劇新作《聊齋》即將再度登台之外,另外三部《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和《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舞台映畫也將於六月在台灣電影院與觀眾見面。(推薦閱讀:迪士尼的童話革命:《美女與野獸》算女性主義電影嗎?

舞台劇是導演演員認識立馬結婚生小孩

一般而言,一部電影從無到有,至少要經歷兩三年。一齣舞台劇從籌劃到公演又需要經過多少醞釀呢?林奕華分享道:「一部舞台劇在華人地區,生產線是從主辦單位開始的,不論是政府或是別的。

從弄劇本、工作坊,到租場地排演,加上排演時間五週到八週。整體來說只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一方面要和演員達成緊密的合作夥伴關係,但真正能夠排戲的時間又是如此短暫,林奕華坦言:「有點像是一認識就要馬上結婚生小孩。搞劇場除了要學會善用時間、控制成本之外,還要有『和演員一拍即合』的運氣。」而導演自認自己這方面的運氣還算不錯。

剛好《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和《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這三齣舞台劇的女主角演員(張艾嘉、李心潔、奶茶劉若英)和林奕華都頗合拍:「我覺得我跟她們三個最快產生連結的,是我們生命經驗就是都有種『雜』,那是一種美好的特質。張艾嘉很早就去過美國,也在香港發展過。李心潔是到台北發展的馬來西亞人。劉若英留學紐約,本身則是很典型的台北人。」她們也同時擁有著多棲藝人的斜槓身份。

對照著林奕華自小父母離異,跟著母親住,年輕時到台灣唸書,回到香港從事多元創作工作,至今仍不停地在全世界學習著最新的藝術發展進度。


圖片|《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劇照

創作者都是孤獨命

林奕華口中的「雜」,簡言之是各種被動的或主動的漂泊:「她們去過的地方都很有趣。人生其實就是要不斷的適應新的環境,有這種經驗的人通常都特別知道『寂寞』與『孤獨』的滋味。要做創作的人都是有孤獨命,要漂泊。漂泊的人很容易感受到寂寞。」

林奕華更進一步解釋:「寂寞是一種狀態,孤獨是一種命運,是完全不一樣的。『寂寞』時你會想要找人陪,但『孤獨』是就算所有人陪著你,你還是覺得自己只有一個人。」這三個女演員曾共演過《20 30 40》,導演是張艾嘉。林奕華提起張艾嘉,說「她雖然是大牌卻沒有包袱,不但很能給建議,也有接受自己的意見不被接受的胸襟,甚至很容易『擁抱反建議』,但凡她覺得很棒的想法,都會願意嘗試。」言談間就把自己的偶像說得像是個女神。

好的表演藝術家能同時擁抱電影與舞台劇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和《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講的都是當代女性的故事,林奕華不諱言:「我的作品不外乎是在談現代社會女性處境。 modernization 放在現代來講,可以看作是當初文藝復興時期的思想對大家的啟蒙,那就是『你是可以有自我的,應該要活出自己的』。但『自己』要從哪裡找?這有分幾個層面,對有些人來講當然是『錢』,有錢就有自己。

而深一點的話,則是『有錢要怎麼去花?』或是『沒錢的自我活法又是怎樣?』生命的價值要如何在你所能掌握的資源之下體現出來?」坦言自己對於女性受困在這些社會體系下的狀態特別有感,林奕華說這三個女演員剛好蠻能代表 80 年代至今華人社會的各年齡層的標記。

《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和《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這三部是屬於林奕華比較遵守傳統形式的舞台劇作品,「他們已經有一定的格式在裡面,也都是兩男配一女,演員也都是明星演員。」那觀眾在電影上看到那些演員,和舞台劇能有什麼不同呢?這方面,林奕華導演在劇中也有藏有期心思:「奶茶的《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是喜劇,那是她比較少在電影中有演出的類型,比較特別。

而張艾嘉張姐的《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是她自己寫的,她把戲寫得很平均,很像是一個球隊的班主,教大家同心齊力一起打一場球賽、一起得分,這就跟她身為一個演員去演好電影是不一樣的。」身為一個舞台劇導演,就是要依性去為女演員量身打造、創造出一個讓她們發揮最大表現能量的的舞台空間。

所以受過舞台劇表演訓練過的演員,其表演能量的充沛飽滿度特別不同。在林奕華導演《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擔任女性要角的新科金馬獎影后謝盈萱就曾說過:「舞台劇要把表演能量傳遞到最遠。至於影像尤其是電影,重點是要演得細緻。兩種表演方式和跟觀眾溝通的方法完全不一樣。」但一旦能兼具兩種表演能力,面對觀眾自然能無往不利。無怪乎很多表演藝術家會同時擁抱電影與舞台劇。

《20 30 40》應該發展成華語版《慾望城市》

當初的《20 30 40》女演員,如今戲外已經 40 50 60 了。林奕華認為這樣的女性題材戲劇其實是有很大發展性的:「我覺得 2004 年的《20 30 40》這部電影應該要繼續拍下去。如果那個時代就有 Netflix 或是 HBO ,或 Fox 投資拍攝的話,那就可以成為一套女性影集(Netflix 於 2016 年初才在香港和臺灣地區推出服務,晚了 12 年),像是華語版本的《慾望城市》那樣,也能囊括大中華市場。她們三位所擁有的現代都會女性特質很適合為華人女性做代言。」

為什麼有女明星為當代女性做代言人、為女性發聲是如此重要?林奕華導演導演說自己至今身邊還是不乏 20 30 40 50 60 的女性朋友,至今還在跟生活搏鬥,還在掙扎。而她們的努力應該被更多人看見:「看看現在在文化市場裡面,絕大部分都是由女性撐著、奮鬥著的。連媒體公司裏頭很多也都是女性工作者。」還記得 2017 年,潔西卡崔絲坦來台灣擔任金馬獎頒獎嘉賓,知名好萊塢女明星不忘稱讚:「金馬獎最佳導演獎中,女性佔有5 分之 3 的比例。我們可從中學到一些道理。」

事實上是,就連金馬執委會也是由過半的女性工作者所組成。


導演林奕華。圖片|女人迷

比女性更了解女性的原因

不論是《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裡張艾嘉所飾演的心機女上司,或《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中李心潔扮演受困在工作狂男人與沒成就小鬼之間的女子,還是奶茶劉若英在《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深怕嫁不出去也怕失去自己的無端恐懼(此三劇的男主角都是由王耀慶擔任)⋯⋯看過林奕華的作品就會知道,這個創作者對於女性思想的理解,幾乎是心靈導師的等級。問導演為何如此了解女人?

林奕華想了五秒,才謹慎的回答:「這可能是跟我的生命經驗有關,來自於家庭的養成。女性命題之所以是我在創作上很重要的部分,是因為我媽媽有很多姊姊妹妹,父親家裏也全部都是姊姊,所以我從小是在女人堆裡長大的。她們給我很大的啟蒙。在那個正在發達的社會裡,女性看似擁有了一些機會,但這不代表她們真的能夠順利起飛、拿到充分的話語權。因為她們永遠都得學習更多、而且是得學用男性的語言來和世界拼搏。」

林奕華形容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銀行叫做「靈魂銀行」,人一旦存了很多資源進去給靈魂,靈魂就會開始問問題:「我看著我很多阿姨要學做律師也好,秘書也好⋯⋯會開始問,為何在與男人同樣努力的路上,她們的各種情感起落常常都是多過於男生?轉頭看看我爸,他是我劇中的男主角王耀慶,擁有那種率性又任性,可愛卻令人生氣的樣貌⋯⋯於是你了解到,這個社會就是有資本給男人去耍任性,當男人想要活出自我的時候,還會被社會解讀為『男性的浪漫』。」

光是導演的原生家庭故事,就已經為他這輩子至今五十幾部的舞台劇打下了深厚的基礎。「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做所有的戲,就是重新洗滌一次我自小看著這些男男女女相處的矛盾和衝突。」林奕華如是說。(推薦閱讀:女性主義片單:能不能給我一部,沒有性別歧視的影集?

劇場導演與演員是親子關係

回憶兒時,林奕華十歲時父母就離婚了,當時他認為這件事所帶來的是「自由」而非「傷害」,直到長大以後,當大家在聊爸爸媽媽怎樣怎樣的時候,林奕華才恍然:「當下我心裡思忖的是要回頭去找十歲以前的記憶,才發現原來『空白』也是一種創痕。那份空白之昭然,讓我得要另外找出口、去移情、去填補。對我而言,就是透過創作的方式。」

「另外一件事情也是與 modernization 有關。我特別能夠體會當代女性一方面很想要被保護、另一方面也自認該去保護別人的心情。」世間太多女性得從單身到結婚生子的過程中得到社會所認可的自我完成,生了小孩就在帶小孩的過程中得到滿足感。這份像是母親與小孩之間的感情關係,林奕華特別心有戚戚:「我在劇場和演員之間的關係中,也很能感受到這種 maternal 的心情:你得盡量不讓他們知道你有多愛他們,以免給他們太多的壓力,這樣不論他們決定要不要回頭愛你?或者是表現得合不合預期?平心去看待,事情都會變得比較容易。」簡單來說,就是要做到無私的付出。

一定要相信「想要愛,就要付出」

問林奕華人生中最大的信仰是什麼?他說永遠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愛」。回首來時路:「小時候開始看到這些女性這麼去辛苦地在尋愛,那些真實故事成為我說故事的養分和靈感。她們的故事延續到我身上,我就發現,原來『創造』還是要靠『愛』的,人際關係也是要靠『愛』的。不過這個社會越來越不相信這個、越來越不鼓勵這個了。可是還是得要堅持住這個信念。」

林奕華提及近來拒愛風潮漸起,但他不同意:「我不相信人可以用拒絕別人來拒絕自己。想要得到愛,就是要付出愛。我們的聊天,我的每一齣戲,都會有我們的生活體驗在裡面,不是好惡,不是計算,是實實在在的情感。」就算我們沒辦法去決定別人怎麼去看待一份對話或一個作品,至少要先對得起自己的情感。「因為我的作品最後都是在鼓勵大家『你如果能活出自己,愛就會發生』。」說著,林奕華微笑了。


導演林奕華。圖片|女人迷

金馬獎最佳編劇得獎者

時序拉回 25 年前,當時林奕華曾與關錦鵬導演認識並合作了《紅玫瑰與白玫瑰》、一舉得到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獎的肯定(他與關錦鵬導演所合作的《壹世人倆姊妹》更被關錦鵬用作新片《八個女人一台戲》裡戲中戲的舞台劇名)。然而他最終並未走上電影這條路。林奕華坦言 90 年代當時確實有很多導演上門談合作,其中不乏想要合作的對象在裡頭:「但我發現終究沒有辦法很享受『跟一個導演磨劇本的過程』,那是很痛苦的。

要去想像導演腦袋裡面究竟看見什麼樣的畫面?還要把它們寫出來。」追著導演的思緒跑並不容易,何況還要寫出來以後,可能導演的想法已經又不一樣了,「或許我並不是那麼適合當電影編劇。所以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以後,我跟電影的緣分就斷了。」林奕華如是說。

即便如此,命運是很奇妙的。林奕華的三齣經典舞台劇映畫版《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和《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卻要在台灣電影院登場上映了。其中《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更是他從沒在台灣演過的劇目。戲劇圈不乏各種改編自電影的舞台劇、或翻拍自舞台劇的電影,如今,將舞台劇或演唱會等表演節目拉進電影院供觀眾入場欣賞的案例也越來越多了。林奕華的作品,最終還是再度回到了電影院。

舞台劇導演與電影的緣分未完待續

問林奕華,至今難道沒有什麼驅動他想拍電影的想法產生嗎?林苦笑地誠實說出了自己的遺憾:「很痛苦的是,我眼看著非常多優秀的女演員,一個一個的老了,或者是她們有了代表作,然後戲劇成就就停在那邊了。這個市場或許不覺得觀眾喜歡看更有深度的表演和生命經驗分享。我也會常常覺得,如果我是拍電影的話,就可以幫忙把她們更多的精彩表演保留下來。但我也認為,只要有很棒的題材的話,演員的表演是可以超越年齡的,或者甚至她的年齡恰恰就是讓她的表演最好看的原因。」

但林奕華導演又同時樂觀地期待自己創作生涯進入新的篇章:「大家現在都有 iPhone ,我現在也會拍一些東西,不論是影像或是影片,越來越多讓我感覺到好玩、並且覺得它們是可以繼續被發展下去的資料在累積。我對於影像的創作越來越感興趣,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能用 iPhone 拍出電影的話也不錯。」這位活力與能量豐沛到不可思議的香港導演,雖已邁入耳順之年,看起來卻比誰都年輕。

或許創作本身,就是讓人感覺到自己活著,也讓心靈常保青春的秘帖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