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作家張惠菁上篇,《比霧更深的地方》帶有對世界的提問,在強調是非對錯、主張公理正義的時代,我們要求表態,要求選邊站,她停下來說:「如果硬要決定藍綠、左右、東西,很多人是切掉了一半的自己,去適應選擇的立場,那樣其實很痛苦。」

上一本書,是六年前。

張惠菁歷經北京工作的四年,於 17 年重回台灣,《比霧更深的地方》這集子,一半寫於北京,一半寫於台北。書名剛落時,總編說這書名怕是不太清晰,張惠菁笑著說,這就是我想達到的效果。「有些事物確實是籠罩在霧裡的,這世上也有只在霧裡才會出現的風景。」比霧更深的地方,為了回應這時局而存在,那裡,藏有對時間的寬容,對愛恨的放手,對世道的溫柔吧。

20 歲初頭時,讀張惠菁,一讀便很喜歡。感覺多數時候,是順著她的指尖,徐徐地抵達尚不可知的他方。他方未知,卻不必害怕,去鍛鍊,去經驗,去生長,如她那樣,堅定的目光。

多年以後,我見張惠菁一身黑斗篷黑褲,俐落且柔軟,像她的字,她坐下來,盈盈地笑,其實你叫我惠菁就好。

書外有疾行世界,而張惠菁想停下來,看一看那霧的形狀。

模糊的重要性,不必切掉一半的自己

《比霧更深的地方》是散文集,筆法很輕,字裏行間卻有強烈的,停下來提問的意圖。

張惠菁解釋,「我們所處的時代,有很多是非對錯黑白,公理正義的主張,讓我們停不下來看自己。當我們用運動的語言說話與抗爭,有些事會被漏掉,長久下來,很多東西都變得單薄,反而看不清楚事物的樣態。」意識到霧的存在,她說可能跟自己的經驗有關。

09 年持續到 11 年底,張惠菁打了一場歷時漫長的官司。在後官司時期,許多人問起,不是覺得她是受害者,就是覺得她何必自淌混水,「可是這兩種都不是我,不管同情或譏諷,我都不想掉進預設好的位置與角色。」她停頓了下,「我希望模糊一點。所以我也去問,如果不是受害者,那麼我是誰。」

我是誰呢?後來的日子,她去北京,把身份抽掉,回到工作與生活,在閱讀的節奏裡,去找答案。她既是問問題的人,亦是問題本身,那時候,她感覺到模糊的價值。(推薦閱讀:「我是誰」的探問練習:我們不用成為更好的人

這個時代,要求立場表態,左右選邊,對不清楚容忍度很低,張惠菁想談的,正是模糊的重要性。「如果硬要決定藍綠、左右、東西,很多人是切掉了一半的自己,去適應選擇的立場,那樣其實很痛苦。」她認為,必須回到每個人的多樣性,更首先的,是回到自己身上。

「放下鮮衣怒馬的幻術,回到無所有之處,能看見多少自己,才能看見多少世界。」——《比霧更深的地方》

張惠菁說,把霧連同世界一起看進去,看作是此刻的一筆數據。

 

你沒有遇過,只不過因為還沒發生

張惠菁的寫作,向來對時間敏銳上心。她在解嚴前後上高中,求學過程,經歷台灣飛速變化,被壓抑許久的終於開放。變動的時局,孕生寬厚的字,一路走來,她習慣了變動,本是生活一部分。

她談自己近期讀歷史學家歐陽泰的書,其中一段很打動她,記了史景遷與歐陽泰的對話。歐陽泰寫,「當時分析,我很想套用理論,史景遷卻告訴我,不要那樣做。他說,不要急著套理論,你要懂得欣賞如期所發生的美。」

如期發生,你不過靜靜旁觀。你無從插手,卻能閉上眼睛,經歷當下。

她形容這次寫作的狀態,像在時間裡面散步。「以前每篇文章,我都希望有非常聰慧的答案,到了這一本,放得比較鬆,我覺得沒有結論,也沒有關係。」事情並非只有一個答案,未來並非只有一種取徑,時間有很多經驗的可能,也是模糊給的養分吧。

那麼變化之中,人們如何自處?

她想了想,像早已答過自己許多遍,說其實很簡單的,「變化如果是你要的,你就如雲得水,乘雲踏霧;變化不是你要的,才有困難。比方說很現實的,變老。只是因為你不能控制它,所以感覺難受。但是人生就是要學會,不是所有事情你都能控制的。」她話有禪意,「學會跟變化相處,也是學會跟自己與世界相處。你沒有遇過,只不過,因為還沒發生。」

拿變老來說,年輕或美麗的人,是很容易被注目的,張惠菁自嘲,「我年輕時,也一堆人喊我美女作家啊」,在一定的年紀以後,你會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別人目光的焦點。「可是,那也反而給了你一個機會,去關注與欣賞別人。眼光向外,不再只放在自己身上了。」

這樣解讀時局與變化,像鬆開指節,放下強求,真正擁有,有另一種溫柔,也很張惠菁。

回到歷史裡頭去找答案

「在生命困惑的時候,回到歷史裡去找答案。我終究還是感到,困惑的根源來自一種歷史感的缺失,因為缺失歷史感,而對此刻正不斷發生湧現的現實,感到無脈絡無尺度,不知如何判斷這四面八方同時併生的事物,其重要性,相關性,音強或音弱,遠或近的關係。」——《比霧更深的地方》

去年開始,張惠菁大量從歷史補課,彷彿有一種內在的知識體系,渴望被形成。為什麼呢?「我當然可以說『人不能沒有歷史』這種空話,可是沒有意義。我感覺,所謂過去,跟你現在與人連結,是有關的。」

她眼神認真,「比方說我,我是台灣人,爸爸媽媽都是。兩邊都歷經過日治時期與民國,變遷很大。他們年輕過的日子與我們不同,我是在聊天過程,知道了日治時代是什麼樣子。如果我連歷史知識都沒有,我該怎麼與人展開對話呢?那麼我對自己,對家族,是不是有某種斷片?」

歷史之於人的意義,能從小我的立場出發,為了認識家人,為了認識上一代,形成歷史的延續感,「歷史缺失,你對周遭的認識,就會有一塊是缺少的。你若不知道別人與你有過不同經歷,便很難跟別人相處,很難去同理或是想像他人怎麼思考。」於是,也很容易落入非常物質主義的對話,難以進入深層的互相理解。

張惠菁說,自己很喜歡問別人家裡是哪裡人,「如果對方不嫌我煩,願意相告,我都很開心。」她笑起來,也問我,問過自己的爸媽從哪裡來嗎?我說聽說一邊是浙江,一邊是台灣,那有什麼樣的家族記憶與歷史啊?我搖搖頭,說真沒想過能這樣問,不過今後可以試一試了,她說,是啊,之後能聊一聊,這也是家族的話題。(推薦閱讀:生在台灣的我們,夠瞭解台灣的歷史嗎?

回到歷史裡頭去找答案,是看清楚自己的源頭何在,建構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形狀。

 

下篇:《專訪張惠菁:被標籤的時候,你要知道,那不見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