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Mika,從澳洲、越南、尼泊爾再到北極圈,一路無畏,不斷在前往冒險的路上。那趟尼泊爾之旅,加德滿都的混亂,卻讓她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生物距離指的是兩個同類生物在一起,彼此可以感到最舒服的間隔距離。

人類的生物距離,不僅關係著人際交流,還包括交通與建築,除了個人習慣之外也隨著不同國家文化,成為日常中的一部分。例如日本人的生物距離之大,連打招呼都只在禮貌距離內互相鞠躬;開車也是,有一天我發現很難在日本馬路上拍到一張街道上沒有車的空景,因為等到前一台車剛從鏡頭右邊離開,後面的車才會從左邊探出頭來。比較起來,台灣人的生物距離稍小一點,不難見到路上前後車貼很近的狀況,還有台北的老舊公寓,巷弄狹窄到陽光都灑不進來,不知是環境造就了人們的習慣,還是人們的習慣打造出這樣的環境。(推薦閱讀:【Mika 的遠方風景】一個人旅行土耳其,每個轉彎都有驚喜

撇除文化與外界關係,我的生物距離是兩極化的,彷彿有一條線深深的在我身體周圍劃出一個圈:線外,你是陌生人、你是朋友,但請不要靠近我,心理或生理上都是,別問我心裡的事,別觸碰到我的肌膚,一但對方有試探的意圖,總會嚇得我立即退後三百步。但線內,你是我的親愛人,走路要勾著你,坐在椅子上要貼著你,恨不得把自己縮小裝進你的口袋裡。

然而,來到尼泊爾,重新塑造了我的生物距離。


圖|凱特文化提供


圖|凱特文化提供

為節省計程車錢,我來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尋找公車前往市區兩公里以外的猴廟(Swayambhu),加德滿都(Kathmandu)的公車沒有時刻表,沒有號碼,也沒有 LED 招牌顯示「即將到站」。一輛一輛廂型車擠在公車站排前,像大拍賣一樣,公車小弟探出頭或半個身體,大喊著目的地,一次、兩次,沒人上車就關門開走。

來往的人群在人行道上摩肩擦踵,似乎習慣了擁擠,絲毫不在乎他們經過時,半個身體都撞在你身上。乘客在一片混亂中井然有序,對我而言這一切像是場聽力大考驗,公車小弟喊的每個地名,對於我這個異鄉人來說都是被拋在空氣中的聲音,毫無任何意義。我試著在零碎的聲響中尋找熟悉的頻率「Swayambhu」,足足在路口站了二十分鐘,一台又一台公車來了又走,聽起來都不像是 S 開頭的發音,幾乎絕望得以為已經錯過往猴廟的車,心裡懊惱著用走的都差不多到了。就在要放棄的同時,聽到一台破舊的麵包車緩緩靠近,門口掛著一位黝黑而纖瘦的年輕男子,嘴邊喊著:「Swayambhu、Swayambhu。」

麵包車內約有十五個座位,站著直不起身,座位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線或是間隔,男女老少腿貼腿的坐著。全車好像我最尷尬,不是因為外國人,是因為我的生物距離正感到被侵犯。

「太近了,隔壁這位太太。」我當然是沒有說出口,努力嚥下心裡的糾結。車子並不是真的這麼擠,但所有尼泊爾人都若無其事的跟身旁的陌生乘客貼在一起,過了幾站原本坐在旁邊的婦人下車,緊繃的我以為終於鬆口氣,這時一位阿伯上車,一屁股坐下,大腿、肩膀全和我黏在一起,我坐在父親身旁都沒有這麼近的距離。公車搖搖晃晃的穿過市區,我注意到即使還有空間,人們真的不介意互相擠在一起,也是好事一件吧,也許這是尼泊爾人之所以讓人感到溫暖的原因之一,幾乎不存在的生物距離,腿貼腿,心貼心。(推薦閱讀:世界沒有因旅行而改變,我卻因旅行開始改變世界

抵達猴廟時天色已漸黑,暮色昏黃了整座建在河谷上的城市,一棟棟房子如積木般方正,走在兩千五百年歷史的石磚上,空氣瀰漫著虔誠與寧靜。準備回旅社,卻找不到回程的公車站牌,索性用走的,不疾不徐地散步回去,入夜後的加德滿都像停電一樣,真恨不得自己隨身攜帶登山的頭燈,夜雖暗,卻如散步在自家樓下般平靜無比。

第二次、第三次搭公車,已經逐漸融入了當地人的生物距離,只是當這樣的親近拿到馬路上,仍是讓我忍不住捏把冷汗。所謂的保持安全距離並不存在,即使狹小的縫隙都可以讓駕駛在夾縫中求生存,甚至走在路旁,時不時手臂會被經過車輛的後照鏡撞上。有一天走在市區,突然一個外力從背後將我往前推,心想是一台手推車嗎?回頭竟然是一輛緩緩開在路上的休旅車,輕輕的若無其事的,像其他行人般毫無距離感,貼在我的背上,我只能雙手一攤,莫名其妙又哭笑不得。


圖|凱特文化提供

仔細想想,似乎發展程度越高的地方,一切越是井然有序,生物距離越大;而我卻漸漸喜歡上加德滿都這種出其不意的混亂感,再次搭上擠滿當地人的小巴士,望著窗外的沙塵,竟然也漸漸的,在陌生人的鼻息與司機播放的廣播歌聲中,找到一分油然而生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