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瑋軒行筆】寫生活隨筆也寫與人的真摯互動。瑋軒從自小學棋經驗反觀人生,這一生我們會面對許多困難與失敗,但當我們學會輸,就能在失敗裡挖掘成長。

這個專欄,是我每週對生活的一點觀察,一些感悟,一些想法。不論理說教,不聊是是非非,只有我自己和自己生命周遭的互動反饋和記錄。感謝我能活著的所有時間,願能以此專欄,感念所有相逢。我相信,每次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每次重逢,都是億億人裡的不可思議。

週末的時候,跟學棋的老師見面吃飯,一頓午餐,我們吃了三個多小時,聊小時候,聊現在,聊圍棋界的發展,聊棋聊人生。

我想起小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特別討厭棋,但沒想到,我越長大越成熟越了解自己,才發現,自己與圍棋的精神是如此密不可分。不知不覺中,圍棋養成了我的性格。

七歲的時候,我開始學棋,學棋的原因是因為我太好動了,能跳就不跑,能跑就不坐,母親發現我只有在下棋的時候能安靜能專注,就把我丟在棋社學習。一開始進步很快,一下就從初學中級到高級班,然後有老師建議,說不定我有機會可以繼續深入學習,追求棋的更高境界,甚至期勉我,鼓勵我立定志向成為台灣的梅澤由香里(註)。所以在台灣,我有機會接受應昌期基金會的栽培,參與職業前精英班的訓練,現在想起來,當時同期的同學,大都是已是現在台灣或日本小有名氣的職業棋士了。(推薦閱讀:【張瑋軒行筆】偉大不是一種結果,是一種練習

很幸運的,十一歲那年,我隻身去日本投身在名師下研習棋藝幾個月。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打譜,下午去棋院下棋,回來覆盤(註2)被老師罵,吃完晚餐,繼續打譜或做詰棋,詰棋就像是數學的應用題,看到題目,就要開始計算要怎麼破解。老師給我的詰棋,通常都是高過我能力範圍的,一個題目可能一個小時可能也不一定解的出來。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這樣,棋盤、棋院、棋盤、棋院,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所以每天都覺得日子苦,雖然當時在日本我的棋力馬上進步很多,但也在當時,我以為我不喜歡圍棋了。


圖片|來源

到了很久以後,甚至是創了業之後,我才發現我確實喜愛圍棋,圍棋甚至早已是我骨子血液裡的一部分。回想當時很長一段時間,我之所以排斥下棋,認為自己不喜歡圍棋,原因倒不是因為下棋的生活苦,而是每天下棋每天覆盤的過程苦,當時的自己太怕有輸贏結果,我的確不喜歡輸,但同時,我其實也不喜歡贏。心裡的某個地方,我怕贏了自己的同學怕贏了長輩前輩,覺得彼此會尷尬。下起棋來,心裡頭雜念忑多,總是七上八下,所以我小時候的棋通常都是贏面大好,最後沈不住氣被翻盤。所以後來有段時期,我都不喜歡把棋下完,覺得只要不到最後一手,便都沒有輸贏,誰也不必覺得難過。

當時下棋還有一個最痛苦就是覆盤。覆盤的意思,是棋下完後,再重新排出剛剛下的棋子順序,反覆的思考推量,找出關鍵失序的棋,找出關鍵致勝的幾手棋。痛苦,來自於這個過程絕對耗時,可能一局棋下完只不過小時之內的時間,覆盤可能要花上一天以上。這個過程,你還得不停面對自己曾經的失誤。

復盤卻也是過癮的,可以說,覆盤是最好的讓棋力進步的方式。越高乘的棋手,越講究覆盤的功夫,每一手棋,都有無數的變化能發生,有時候覆一個盤,就像再下了好幾盤棋一樣。更甚著的是,圍棋是黑白雙方,黑一手與白一手的往次交替,所以覆盤都是一步一步鉅細靡遺的檢查自己的思路,反省自己的當下,再加上對手的棋路,便是覆盤,也蘊含了各種推演與變化。

圍棋的輸贏很有意思。贏固然高興,但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下的高明,而是對方表現不好,也沒意思。輸更是痛苦,因為往往輸,不是棋力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問題。這跟俗話常說的有潛力不代表有能力,有能力不代表有戰力很像,下棋的日子,每一天都必須面對這樣的事實。

該怎麼下一盤好棋?出身於台灣,國際著名的棋士林海峰老師,曾跟棋聖吳清源老師請教。吳清源老師給他三個字,後來也被林海峰奉為下棋的最高情懷——平常心。

吳清源說:「不要怕輸棋,只要懂得從失敗中汲取教訓,那麼輸棋對你也有好處的。今天失敗一次,明天便多一分取勝把握,何必怕失敗呢?和阪田這樣的一代高手弈棋,贏棋、輸棋對你都有好處,只看你是否懂得珍惜這份機緣。希望你保持平常心情,不要患得患失,把頭都搞昏了。」

只有用平常心,才能下好棋。我小時候不懂的,現在的我,即使不是走在高乘棋士的那條路上,但是我對於棋的體悟卻是更深刻了,下棋跟事業也很像。只有平常心,才能把棋下好,把事業做好。

圍棋,是非常誠實的,騙不了自己的事情。從第一顆棋子落下,到最後一手,開天闢地,對弈演算,到最後沈住氣好好收官,每一步棋都乘載著輸贏的代價。事業,也是非常誠實,騙不了自己的事情,從經營的第一天,每個月,每一季,營運數字都必須是坦蕩蕩的讓你看到一盤又一盤的局。

我一直很喜歡前幾年女人迷專訪台灣棋界第一人的周俊勳老師的訪問。我們問,要怎麼樣成為一個優秀的棋士?周俊勳老師說的很直接「要成為優秀的棋士,最重要的是要學會怎麼輸棋。」他補充著說「因為一個優秀的職業棋士,他這輩子要輸很多很多棋,必須學會怎麼面對輸,要在輸裡面強迫自己成長。」(推薦閱讀:女人迷 CEO 與棋王周俊勳對談:人生的對弈,學習「輸」的溫柔氣派

我認為,無論下棋或是生活,只做一個求勝的人,無法進步,因為勝利的滋味過於美好,會麻木你的進取心。而是要學會怎麼當一個求敗的人,學會怎麼輸,學會怎麼挑戰,學會怎麼學,虛心的,持續的,累進的,不斷不斷的讓自己輸,輸不是重點,而是怎麼輸,如何輸,然後下一次怎麼不輸。能贏之後,巔峰之上,還是持續的累進,保持平常心,持續地看向更高處,嘗試攀登,跌倒,再攀登,再跌落,不斷再攀上新的高峰。

衷心感謝母親讓我學棋,感謝圍棋之路遇到所有的老師和朋友,感謝我的圍棋老師,在指導我棋藝的時候,總是會告訴我學習圍棋的使命是什麼,讓我從小了解作為棋士或作為人,該有的生命責任感。

衷心感謝圍棋在我的生命裡,無論在峰頂還是谷底,都是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