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深度專訪,「閱讀女作家」第二輯,專訪詩人崔舜華——若你曾被詩句撫慰,因詩而被救贖,那她會是你捨不得錯過的名字。

潔白衣裙的崔舜華在鏡頭前自在的擺放身體,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卻仍不可抗拒,吸引著我和一旁編輯的視線。與其說是肢體的放鬆,她所釋放的是一種整體的魅力,氣與神、人與魂,與她的詩一樣濃烈,卻不帶一絲渾濁。

從 2013 第一本詩集《波麗露》、14 年《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到去年才出版的《婀薄神》,她的詩總帶著一種不透明的質地,即使書寫著愛情、神性種種光明輕巧的主題,都仍蘊藏著直指世間醜惡或是暴烈的力量,讀之心顫。探問詩人,她的回答直揭核心:「在這世界上,對某些人來說生存就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戰爭。每天每天的生活都是非常艱難,你必須不斷和自己戰鬥、拉鋸。」我相信比起散文與小說,詩更是生活與人的全息投影,即使是我們年少時,在國文課本中讀過那般抒情唯美的現代詩,也始終是經濃縮後還原的真切面貌。而崔舜華擇他路而行,她背棄更適宜女詩人生長的抒情傳統路線,寫出一路所見的廢墟風景。

生活是凌晨孤身,一顆牙疼著

「但我能理解為什麼人們總會喜歡溫柔抒情的詩,因為我們都經歷過太多的傷害,如果你還一直去踩踏傷害的核心,去重啟傷害時刻的話,日子真的會更加難過。於是,如果有人能夠療癒你,有人能夠用非常簡單的話代你說出你內心的希望與祈求,像是『變成更好的人』、『希望這世界變成更好的樣子』,你確實會被那個部分吸引,就像是某種密教。」(推薦閱讀:戀愛成癮症:專訪徐珮芬的四幕詩戀劇場

她將生活比為一個充滿著冰風暴、時有海嘯的世界,在她的詩中也不難瞥見這末日一般的景象,但先別急著說詩人悲觀,生命本就不只一解。

費茲傑羅早早就告訴了我們:「所有生命都是一個崩潰的過程。」這是一個眾聲喧嘩,而眾生都能說話的年代。面對我所讀到的暴烈核心,崔舜華說:「所謂的暴烈、暴力,對我來說是一種情緒的暴烈。我覺得即使沒有什麼壞事發生,『活著』就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所以每天都得面對情緒的冰風暴,去對抗不被它襲捲、掩沒,就像站在一個非常靠近海嘯的邊界上,你不知道海嘯何時會把你吞沒。」

正如她在《婀薄神》裡寫道的:「沒有甚麼比現在的幸福/更加不幸了/遭遇寵愛,或旋即分開/生活是凌晨孤身/一顆牙疼著。」

若溫柔是一條路徑,那麼暴烈就是另一條不繞彎迴避的直路,筆直穿越所有障礙與繾綣安慰,抵達的卻是同一個終點,以崔舜華的話來說,終點即「聖殿」。「如果說,詩裡面抒情傳統那塊是用良善的語言,讓這世界更趨近於自己盼望的樣子。那我會比較希望我自己的東西能夠透過某種翻轉、顛覆,去接近我所信仰的,就是我們為何從事純文學這件事的核心,我們有很多路徑可以抵達我們想去的地方,但我們可能都只能選擇其中一道門、一道階梯,去抵達我們心中的聖殿。」(推薦閱讀:專訪任明信:「生命沒有意義,不是悲傷的事」

寫作是高風險的職業,無論你想與不想,有一天都得與曾經的生命缺口、傷害直球對決,因為傷害,往往是開始寫作的動機。崔舜華更把寫詩比為「降靈」的過程,當她回頭檢視創作的最初,浮現的第一組名字是「夏宇」,夏宇的詩、張愛玲的文,好像成了我們這一代不可迴避的山頭,祖師奶奶與通靈女子,她這樣說起夏宇:「我覺得現在現代詩的寫作者,絕大部分都是夏宇的遺緒、夏宇的後裔,受她的華麗詞藻、非常意識流的獨白、馬戲團式的意象堆砌深深影響,所以在一開始,我認為降靈寫作好像才是現代詩的生產方式。」直到後來,崔舜華才從其他的方法論和嘗試中,脫靈而出。若夏宇的詩是神靈穿行的場域,那麼崔舜華的詩是沒有神的所在,俗世惡境裡,人味雜陳。

詩人與作家,其實蠻沒用的

在詩人的身份之外,崔舜華也有過許多其他頭銜,編輯、記者、研究生、人妻⋯⋯大多時候,都必須維持著不同形式的文字產出。如果文字能區分為幕前幕後,那麼她都一一走過。我們一起遊戲般的細數,具備這雙重身分的作家名單,從 50 年代開始,副刊傳統的瘂弦、高信疆、楊澤、陳義芝、孫梓評、王盛弘、宇文正,華麗的全明星賽般,他們都高能的像是能以右手寫文、左手編輯。

但崔舜華說她待的雜誌系統,就沒有那麼穩定了。「雜誌、出版社因為流動率太高,很難形成這樣的傳統。寫作者更常會面臨自己心中的矛盾,因為編輯始終是服務業,可是寫作是一條生產線,你要怎麼很好的去服務別人,同時也不放棄為自己生產這件事。」她回顧為雜誌編輯的兩年半裡,努力的把自己穩定在某個位置、或兩個位置,當這兩個位置是衝突矛盾時,極其困難。於是。「我在當編輯時,真的很難寫自己的東西,因為等於你在為別人的文字服務,你自己的那部分就要盤讓出來給作者。」

但回顧那段像是與文學史共同生活的編輯時光,仍有無數光點留下,某一次的「現代文學專輯」裡,她與尉天聰、白先勇相對,她回憶:「如果我的黃金時代是在政大念書那段時間,那麼尉老就位居我最核心的記憶點,我非常希望能多聽他說話,當台灣現代文學的大老紛紛離開,我們所剩不多。」總要留下什麼,我想作為編輯的她是這樣期許的。「要像留聲機一樣,替他們錄下他們想留下的話,從時代觀到文學價值,我希望那期的雜誌將變成某種史料,當日後喜歡台灣文學的人,翻開這期的一些文章,能對做研究的人有所幫助,這是我的希望。」文字作為一種載體,可以柔軟至底,也可以堅硬如鐵,我看到編輯與詩人間的崔舜華,有不同身影幢撞。(推薦閱讀:【讀詩人】專訪陸穎魚:詩是救命的欄杆,沒詩不成世界

話鋒一轉,崔舜華回到寫作者的本體:「我覺得詩人還是作家,其實蠻沒用的,像寄生蟲一樣依賴在文字、文化產業,去生存攀附。」話聲鏗鏗,我心內有小人搗鼓似的點頭。她接著回憶另一種寫作的經驗,回到 2008 前後:「我在寫碩論時,同時寫了《波麗露》,它成為我第一本出版的詩集。寫論文,是不一樣的思考迴路,非常方法論,你必須要每天生產兩三千字。我寫論文的過程其實蠻順利的,而且我喜歡自己每天有產出的感覺,不會覺得自己無所事事、不會覺得自己跟這世界毫無關聯,好像還有一點用處。」離開學院後的崔舜華,後來也曾想過再回去,我問她,「回去」,或是說「留在學院」是為了什麼?

她的目光有些遲疑,手指輕微敲擊桌面,隱隱露出一種持菸的姿態,維持著這姿勢的她接著說:「學院裡有很多出彩的人,香港的董啟章和他太太或譚以諾,都在學院待得很好,他們懂得於安定後衝刺自己的創作,我認識的香港人都很會資源整合這件事。但我們這一代的台灣創作者,如果想要跨足學院和非學院,卻常會落得疲於奔命。」當許多人知曉她想回去學院的時候,卻都告訴她:「若妳能寫作的話,就不要去那麼疲憊的地方。」

若能寫作、為了寫作⋯⋯「寫作」二字,不知何時如緊箍咒般揮之不去,於是多少年輕詩人、作家,為了寫作低身、為了寫作籌謀,為了寫下去,即使無從得知將要花上多少力氣,即使得孤身前去奇幻未知之境,仍一往無前。

「可是,一旦走入了漂亮的學院拱門,就好像你勢必要放棄掉原來的身份、原來喜歡的事物,才能勉強走進去。路會越走越窄,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會到哪裡去,你也不知道能否在業界待的穩,我們這一代宿命中的流浪成分都很重,於是我們總在不安心與焦慮。即使你出過一本、兩本書,也不代表就有下一本。」也許詩人與作家,真如她所說的無用,但這無用背面,所有的攀附與疲憊,都是一場以物易物的過程,只為若我付出真心,而你予我寫作。

「可能,我們寫作者以後也不會有穩定的家庭、穩定的住址,這件事情想起來實在累人,所以就不如不去想了。」這一個回合,崔舜華決定淡然笑答。

我不想做第二流的人

回顧創作軌跡,崔舜華以「搬家」來形容她一路發表寄居的平台轉移史,從批兔個版、無名、撲浪到新聞台,她認為:「這就像是一種搬家的感覺,從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每次都要很努力地帶走很多東西,但每次都有一些東西在你不注意時候丟失掉了,這是沒辦法的事。」而她也確實是搬家的老手,政大畢業後,她搬家了數次,她回憶:「我其實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住超過兩年,目前在中和住到第三年。這是我覺得比較舒服的區域,那些彎彎曲曲的街道、毫無道理的紅綠燈、亂竄的機車、橫越馬路的行人,跳接的路名牌號,很混亂,但是親切,混亂也給我一種保護色。」相對於大安區、中正區或是東區,乾淨明亮的所在總令她感覺無所遁形。

我卻不明白,她想隱匿哪部分的自己。回想訪談中,談到關於身體、打扮,她最在意哪點時?她的回答是「手」。「我覺得自己的手不夠好看,我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它,所以我都會塗指甲油,雖然我也很討厭它斑駁的樣子。」就像她的詩裡,也偶爾會有詩人不在場之處,就像被覆蓋了一層甲油,隱身於文字之後。

但反觀她近兩年才開始創作的散文,卻是相對的誠實貼身。她自述對於寫作散文的方法,摸索了很久,即使許多人認為散文與詩是最靠近的文體,但用另一種型式創作,還是得找出另一種全新的口吻。寫散文的崔舜華,是這樣的:「我去學某幾個特定的作家,關於童年回憶我參考蕭紅、而自己的近代生活史則看張愛玲,這剛好是兩種女性散文書寫的典型,蕭紅的文字非常質樸,情緒卻很飽滿。張愛玲的詞藻世故華麗,但內在的情緒卻是非常淡薄。」(延伸閱讀:【方太初專文】蕭紅:亂世裡,女子既寫也穿

「我覺得語言是像營養一樣會流失的,你必須不斷補充。」訪談中,她隨意丟出的話,我卻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許正是如此,崔舜華才會說出在三本詩集後,寫詩開始有些瓶頸,於是想用其他的東西穿過它。但為何不是小說呢?她認為小說家那顆需要強大耐性的異質之心,她暫時沒有,而讀者只需要第一流的作品,況且,她也不想要當二流的人。

從寫詩到散文,我認為她依然走在一條搬家的路上。那些經得起恆長書寫的事物,就像會被優先挑選打包的行李,而文字的搬運過程是一種丟棄與更新。訪談間,聽她提起了二月即將到來的另一次搬家,生活果然是一場接一場的戰鬥。看著面前從紅偉特抽到駱駝,菸不濃不歡的女詩人,像是望進一片廢墟,卻是極美。

我想起,許多年前初讀到她的詩集《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裡頭的幾段詩句:

讓心凝結琥珀,你是我睡前睫梢蒸散的露煙。
……
無數飄雨的冬日清晨,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

黏稠但是柔軟。當我說起她的詩如在無神之境,那是因為人間煙火才更深刻。當我說起讀她的文字如人在廢墟,那是因為在一片無光之境裡,你才能看到世間最微弱卻也最明亮的,詩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