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慈專欄】金門廢墟青年計畫, 給這社會一次捲起袖子的實驗,在金門記憶過去的歷史蓄積的養分,領青年想像未來的可能。

人口外移、青年生活安逸、歷史文化流失,這是一座被大人們焦慮著的島嶼;地緣與血緣先決、思想傳統保守,這也是一座讓青年不知要去要留的島嶼。

飛機落地,金門晨間的熱氣與台北不相上下,因緣際會我有機會於金門小住兩週。但在抵達金門以前,我其實對於金門不是太了解。此次趁此次小住金門,我認真地走逛了一圈金門,沿途蒐集人們對於金門的想像。

我先是遇到了H,他是一名成功的企業家,從小在金門長大的他擔憂地跟我分享:「金門實在太安逸,人們窮得只剩下錢。因為缺乏競爭與經濟壓力,這裡的青年缺乏突破自我的動機,我估計,這裡只有百分之十的青年是能承受得住金門酒廠若有一天停業後帶來的經濟風暴與外來競爭。」在H的描述中,上一代人打造的財富養足了孩子的口腹,卻養壞了孩子的成長動機。推薦閱讀:【深度追蹤】請還給雲林一片藍天

這城市真的缺乏成長動機嗎?在金門經常舉辦活動的T告訴我,這城市有個奇特的文化,凡是活動必然免費,免費不夠,還得送禮。他嘆氣,在金門連要做娛樂型的活動都如此困難了,更遑論學習型的活動。

在接連訪談了十多位不同的金門當地人,集結了十多歲的孩子到九十多歲的老人家的訪談,我終於構建出了一絲人們腦海中的金門樣貌──金門的青年因為小島特質,社會缺乏競爭與外來刺激,在經濟尚可的情況下,普遍沒有憂患意識,人們安逸而缺乏學習動機,致使競爭力與創造力不足,進而致使金門難以創新精神拯救因人口流失而逐漸貧弱的傳統產業,貧弱的工作機會又讓青年大量出走,惡性循環下,那些焦慮與無力感便處處可見了。

然而,金門真的毫無能留住青年與激發青年主動學習的元素嗎?那天晚上,我因為一場冒險而發現一些可能性。

金沙戲院,這是一間成立五十五年的戲院。它是金門沙美鎮上最為人所知的建築,它的名氣來自於多年前的盛極一時,也來自於它荒廢了快三十年的雜亂破敗。一座年歲比我還要大的戲院,橫亙在街道終點。那晚,憑藉著勇氣,我拿著手電筒直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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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已被當地青年推開,我緩步走進時,偌大的舞台與滿滿的電影座位已殘敗不堪。地上鋪疊著一堆看似垃圾的紙張,卻在我吹開灰塵、細細整平那些發黃的紙張時,發現那些紙本上赫然印著民國72的董監事會議記錄,原來那旁邊是一個保險櫃,保險鎖已全壞,60-70年代的各種文史資料就這樣散落一地。

頓時,一個念頭浮現心頭,我決定用一個禮拜的時間作一場實驗──就暫時稱它為「廢墟青年」吧。

最原型的想法是希望能夠把青年帶至廢墟環境,讓青年在裡頭交換彼此的人生故事,把廢墟當做一個活動空間,透過空間的獵奇性來吸引青年參與,藉此突破當地青年對於「活動」興致缺缺的現狀。

時間關係,我僅有七天時間可以實驗「廢墟青年」,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讓我們一起看下去。

第一天,我邊吃早餐邊把網路上有關戲院的資料看完後,走踏到戲院旁的麵包店。網路上的資料說這是一間頗有歷史的麵包店,當我詢問「你們有聽說過金沙戲院以前的故事嗎?」,田野調查便開始了。從麵包店開始,延伸到對面的雜貨店,再到當地地方宗祠與當地國中,在過程中,我不只聽到了故事,更重要的是我把概念初步獲得一些當地關鍵人物的支持與了解,讓我在後來與縣政府溝通商借空間時,幾乎沒有阻礙地借用到空間。

當天結束訪談後回到工作空間,廢墟青年的企劃也終於成形。

我想帶約莫三十名青年到這個廢墟,不只是交換生命故事,而是透過宛如返校的真人版般,讓青年在廢墟空間中走動,體驗真人角色扮演遊戲,想辦法勾勒出當地的一段真人歷史,過程當中,我想復刻與這座戲院有關的歷史與體驗。推薦閱讀:新青年與理想派的火花!鄭國威X陸子鈞:「新媒體存在,是為了解決問題」

這場體驗,必須夠酷。如何做到?我還有五天時間想辦法找出答案。

首先,我沒有辦法只靠我自己完成計畫,我得找到更多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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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臉書把活動資訊發佈出去,同時間談好金門當地熱血人士與政府的支持,搞定交通、住宿與其他雜支問題。我從台灣成功招募了設計師、動靜態攝影師、節目直播主、媒體人員陸續飛抵金門擔任志工支援這個瘋狂的計畫。A Team已經成形,接下來就是一步步突破困境了。

首先我想到一件事,既然有機會把這麼多台灣來的優秀志工帶進這個島嶼,那就別浪費,趁這個機會把這樣的經驗、視野變成一套流程與資源,培力當地青年,於是我也再次招募了約莫 10 位金門當地青年一起參與這個計畫。

接著,我還有四天。

那兩天,所有的志工分頭把主視覺、預告片、企劃紛紛完成,同時更重要的是一群年輕的志工們花了兩天的時間進入廢墟空間,開始把原本散落一地的文件一一重新翻閱過一次,攤平、分類、拍照、保存、討論、訪談當地居民再次求證。

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志工們走進廢墟時的驚嘆。這群年齡屆在 18 歲到 25 歲左右的青年們親眼見證了電影膠捲底片、60 年代的飲料罐、70年代的電影票售票記錄⋯⋯被當垃圾丟棄在地上、毫無保存。對此,在他們以前,無人有過行動。

我始終相信,真實的現場是最能打動人心的教育環境。

這群志工,他們大多不是社會科學背景的學生,也幾乎都沒有文史工作經驗,但在這樣的現場,他們自然地與這些人文歷史產生共鳴了。

而我也一直都知道,當有了共鳴,青年人可以有多驚人的行動力。

這群志工不畏過去從沒有田野調查的經驗,自己獨自訪談當地耆老,跑去沙美圖書館翻閱幾乎沒人會看的在地庶民歷史,熬夜討論關於金門、關於沙美的故事。他們每天從早上十點到半夜三四點,每天除了要上課、上班的時間無法過來之外,其他時間都不斷騎車、搭公車前往這個被人們稱為「缺乏刺激與活力」的小鎮。

離活動開始,還有兩天。

廢墟青年活動頁面上線,活動不贈送任何禮物,且每位參與者都得用一樣「來自社區的食物」來交換入場門票。兩天宣傳,有將近 30 人報名。

最後,是活動當天了。

架起兩盞燈打亮戲院門口,一張長桌上擺放著復刻的電影票──廢墟青年門票,票券上還印著廢墟青年的印章。戲院牆上貼著一張廢墟青年的上映海報,人們陸續抵達,用著沙美當地的蛋捲、麵包、飲料來兌換一張張門票。等待的過程中,迴繞著的是鄧麗君當年鼓勵軍民的歌聲。推薦閱讀:【看見台灣】溫柔千島湖:溺愛自己生存的這片土地

活動開始,依照門票上的座位排數分成8個小組,每組拿著一盞提燈走進戲院,內有六名青年志工藏在幾乎全黑的戲院角落,等到小組一靠近,就會開始說起一段故事。

這六段故事分別隸屬於兩個人,但是聽的時候,參與者不會知道哪一段故事屬於誰,他們只會聽見一些破碎的線索,比如某場砲戰發生、某個人出生、某個時期結束了。在場內,每個人都配有黑色口罩,一方面防塵,一方面是讓每個人都能屏息安靜地聽故事。

活動舉辦的這天,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晚上,是所謂俗稱單打雙不打的單打砲戰日。約莫二十多分鐘以後,戲院內砲彈聲響,所有人必須得安靜地列隊從逃生門逃出,在戲院外的防空洞口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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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口放著的是所有參與者帶來的食物,參與者開始討論起幾道問題──這兩人是什麼背景?他們是男是女?他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放這兩人的故事在這個戲院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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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討論結束,我們也完整公布了這兩人與戲院的關係與故事,故事的主人翁是曾見證這座戲院從零到終結的父子,這對父子的生命故事映照著大時代的變遷,相當能。接著便是青年人一邊用餐、一邊交流彼此的生命經驗。而那時候,剛剛故事中的當事人便從遠方趕來,與著志工一起聊起他們現在的故事。而此時的報到桌已經改為展覽桌,桌上放著的是從戲院中整理出來的文物資料,旁邊還張貼著設計師與當地數據分析師一起共同完成的民國 72 年電影票券分析圖表。

社區居民看到一群青年的參與而圍了過來,一名媽媽拉著自己兩個孩子看著文物展覽,向我們說起自己當年在這裡的童年回憶,她說:「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這些文件還在這裡,這裡是我們小時候所有的回憶,那年看電影是我們唯一的娛樂啊。你看這些文件,上面這個名字就是我父親啊⋯⋯。」

接著,媽媽帶著旁邊叫著跳著的兩個小孩,跟我們借了提燈再次走進戲院,由她自己為孩子們介紹金沙戲院。活動最後足足忙到了晚上十點多才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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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七天的實驗,讓我親眼見證──以過去的故事為起點,讓現在的青年想像未來是可能的。

青年從來就不是對生命無感,而是很多時候人們沒找到讓青年燃起熱情的方法而已。以廢墟青年為例,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吸引上萬人瀏覽計畫影片與文章,更在短時間內吸引許多青年主動積極參與,其實是運用了以下三項重要的元素:

  1. 用青年的話語去詮釋原有的內容

對於當地人來說,「廢墟」二字可能充滿負面意涵。然而,熟悉青年語彙即能知道,其實「廢墟」本身帶有的神祕感,正是青年所熱愛的元素。下次,想讓青年參與一項行動,請記得用青年的語彙與青年溝通。

  1. 跳脫思考框架,用遊戲特色推廣文史工作

近期火紅的「返校」遊戲作品,從台灣紅到國際,曾達到全球第三名的銷售成績。其中正是運用了台灣傳統的文化元素以及特殊的黨國歷史,將其製作成獨一無二的脫逃遊戲。返校的遊戲機制並不複雜,但因為其特別的選材,證實了一句老話──國際化的實力正來自於夠深刻的在地化。推薦閱讀:老地方新靈魂!三峽新城與舊城的共生風景

如果「文史工作」、「社區參與」、「歷史記憶」…這些成了青年不再感興趣的內容,或許只是因為這些內容少加上了遊戲元素。圖文不符公司曾經做出的「全能古蹟燒毀王」遊戲,正是另外一起文史工作者所亟欲推廣的老屋保存議題遊戲化的經典案例。

  1. 讓青年自己動手做,不要幫青年做好所有功課

別把事情都幫青年準備好。我其實是不特別愛逛歷史博物館的人,但是當我站在廢墟當中,見證著那些三四十年的老文件時,我是很激動的,因為我能感受到我有機會幫這段歷史做出無可取代的貢獻──整理、拼湊、復原那些散落的故事,於是我自然衍伸了更多社區調查工作的興趣,去圖書館翻閱資料、訪談當地老人家頓時成了有趣的真人RPG遊戲。簡而言之,當人們發現自己的行為有不可取代性,自然而然會產生一股動力,催動著人們主動積極地去解決問題。因此,下次若發現青年動不起來,或許可以想一下,能不能讓他感受到那件事情非他親自參與解決不可,如果沒有他,這件事情就會消失。那種「我好像有點重要」的自我認知,正是讓人們行動的重要關鍵呢。

下次,當你再聽到人們描述自己的城市瀰漫著無力感、青年們缺乏主動學習的狀態,或許你可以用不同的視野重新看看你所處的環境,也許那裡也只是缺了你再做一場實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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