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莊子兵法演員李劭婕,透過演戲挖掘自己的不同面貌,從演繹他人生命經歷與故事的過程裡,開拓了自己。

文字│陳心怡

《莊子兵法》開演前一個月,演員們每天就像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到劇團報到排戲。中午,看到李劭婕點了份紅油炒手當午餐。

「不需要保護嗓子,不忌諱吃辣?」我問。

「不會呀,小辣還行,演音樂劇時要唱歌,才會比較注意。」劭婕天生有個好嗓子,音質清亮卻不刺耳,即使飾演《莊子兵法》裡的「小艾」一角,容易失控尖叫,也不覺得壓迫。

「小艾」是名網紅,隨時隨地都要自拍直播,這個亟欲擁抱粉絲、渴望紅得爆棚的角色,與劭婕本人性格相去甚遠。她在臉書貼文前,總是思考再三:「誰會想知道我的事情?」直到有了經紀人、成立粉絲專頁,這份困惑依舊。

既然與小艾性格如此不同,為何會接演此角?

「身為演員,什麼角色都會想要試試看。」從台南人劇團崛起的劭婕,不論是《維洛納二紳士》的西維亞、「Re / turn」女記者雷奕梵、「木蘭少女」裡的蔣邵捷或是「K24」中章芮 / Rebecca,她一直都扮演著正戲主角,不是聰明伶俐討喜的女孩就是幹練機智的職場女性,這類角色幾乎和劭婕劃上等號。

殊不知,最早開啟劭婕演員細胞的是喜劇。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站上舞台,求學時只因為喜歡文學和創作,卻又不想被中文系厚重的古文典籍束縛,劭婕於是選擇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當時她一心想寫劇本,大一期末要分組比賽演戲,她一人分飾兩角,「我們這組根本亂演,還用了一堆周星馳的台詞,我演一個很笨的女生和一個很俗的阿姨,因為很熱,還時不時擦擦腋下,一股狐臭飄來⋯⋯」劭婕邊說邊演出滑稽動作,我們被她逗到捧腹不已。上一刻,劭婕眼神清冷慧黠,換場後,搞笑模樣即刻展現。這是劭婕的潛力,切換角色乾淨俐落。(推薦閱讀:【戲裡戲外】蔡燦得:談起戀愛,我就是個人主義

這個被她形容為「很鬧」的丑角,意外地為她奪得最佳演員獎。「這樣就可以當演員啊?」劭婕就像陪朋友去面試,結果被導演相中的不是朋友,而是她,一場真實的喜劇在劭婕的人生舞台登場。

當故事工廠找她飾演小艾時,認為網紅或網美有某種既定標準的她,還急忙問朋友:「我有像網美嗎?」怎料被朋友調侃:「舞台劇離觀眾很遠,沒關係啦!」

為了熟悉陌生的網紅領域,劭婕開始關注各類網紅與直播內容,揣摩網路主播們的內心,「我想多數網紅在鏡頭前與鏡頭外會有不同的角色,私下講話跟拿起手機應該是很不一樣的。」除此之外,劭婕對於網紅沒有更多的評價,拿掉評價,才能更貼近角色,但詮釋小艾的挑戰也在於此。

真實世界裡,有人追尋功成名就,有人只要安穩過日,有人找尋自己,因此對應到戲裡,我們對角色也會有期待,例如,尤智偉是因為背債,不得不想方設法賺錢;簡淑女因女兒生病,她得籌措龐大醫藥費;莊文森中年失業,日子也不好過。那麼小艾呢?除了追求更高人氣之外,還有沒有更多動機?(延伸閱讀:【戲裡戲外】屏風一姊劉珊珊:人這一生,不必永遠當主角

「我也以為導演會再給我多些訊息,但並沒有,小艾就是一個這麼淺的角色,不是說她膚淺,而是我慢慢體會到真實世界上不是每個人的生命都必然背負著某種使命、一定要怎樣有意義的活著,然後努力解決問題的那種狀態。」劭婕緩緩吐出她對小艾這類型的人的理解。

詮釋一個沒有什麼目的、或不知道自己人生意義的角色,這對劭婕來說是很大的挑戰,戲愈排愈有動力。比起其他角色,「小艾」沒有背負太大使命非玩不可,當手機沒了訊號、不能直播時,大可拍拍屁股開門走人,「這中間有些危險,觀眾可能會因此覺得我沒什麼戲份與重要性,早該離開,但有趣的正是這個點,人生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自己為何不離開,或找不到理由離開,就像小艾也說不出理由為何留下繼續闖關,但就是被某種氛圍留住了。」

我們總是以為人生該有意義,或至少努力找尋意義,但是不是小艾才更加貼切反映出我們多數時候的真實樣貌?

小艾與劭婕,原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因為《莊子兵法》串了起來,雖說劭婕不認為自己私生活的點點滴滴會有人想追蹤關注,但虛擬世界卻有另一種特殊的連結。在劭婕的個人臉書裡,不乏多年前因為看戲而認識並加為臉友的戲迷,「我們在日常生活裡並不認識,也許他們也沒再看我的戲,但臉書彼此生活看久了,又像是老朋友,累積好多共同分享的生活,原本很虛無的網路,這下又變得很親近。」(推薦閱讀:【戲裡戲外】專訪黃致凱:現代人該讀莊子,懂得無用之用

小艾在戲裡有句台詞:「我不相信你們 po 文、po 照片,都不在意有人按讚分享。」

雖然大多數人不會因為按讚數或者分享而獲利,但這些數字卻又讓人很在意,在劭婕看來:「我們都有想成為的人或者樣子,社群網站上愈多人按讚、分享,我們好像可因此再接近理想中的自己一點的那種感覺。」

回到人性層面,劭婕與小艾不再那麼截然不同,也不再是兩個世界的人,這也是最讓劭婕陶醉在每一個角色裡的原因,

「透過演戲,我不只可以了解跟我不一樣的人,我也可以認識自己,原來,我以為的自己不過是冰山一角,透過戲劇,我才發現在某些狀況下,原來我是這樣啊!」

劭婕以不設定、不想像的放空狀態嘗試各種不同角色,靠著與演員、導演之間的多方激盪,回頭看角色、也看自己,不僅角色會因此質變,對自己也會有更深的探索。對年輕時的劭婕來說,從理性掛帥、黑白分明的狀態,慢慢感受到這世界變幻莫測的狀態,包括自我都是一個無限、值得探索的場域,這是舞台的魅力,「我越來越迷戀表演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