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嘉容從心理學看演員的各種情緒表現,一個優秀的演員不只是「演」而是懂得「感知」,感知社會理解他人才是「演」的藝術。

波蘭名導演格熱戈日 · 亞日那(Grzegorz Jarzyna)10 月份要在中國創作《鑄劍》這齣戲。這是作家魯迅的名作,有著三顆頭在煮沸的鍋裡互相搏鬥、舞蹈遊動、嘻笑唱歌的奇幻場景:眉間尺的頭和楚王的頭,互相咬住難分勝負。晏之敖拔劍自刎,以頭顱助戰眉間尺,兩人頭顱終於把楚王頭咬得無聲無息。眉間尺的頭顱在開水裡做各種各樣的舞蹈、遊動,甚至對著國王嬉笑、唱歌

故事本身就很精彩,又有波蘭和中國的跨文化創作,令人期待。不過,本文的重點,不在跨文化劇場和改編,而是 5 / 10 剛發布的甄選要求。可以藉此來談談情緒、表演和演員的關係。


( 攝影 : [JC]CREATIVE)

甄選內容很有趣,公開對表演藝術科系 19 到 25 歲的學生招募,要應徵者選擇一個情緒主題,然後用肢體和戲劇行為表達出來。這些情緒包括:恐懼、忌妒、仇恨;憂鬱、絕望、渴望、驚喜、擔心、反諷、無知、冷漠、無聊、愛、關懷、滿意⋯⋯等。(推薦閱讀:紐約生存的演員日常:生活像與海共舞,不穩定是常態

這樣的甄選並不少見,但要做得好並不容易。在我看來,一個優秀的演員,對於情緒要具備以下能力:

1、能夠仔細觀察和分辨自己的情緒,推己及人,同理解讀和修正
2、對於誘發情緒的認知思考和事件之間的關聯,要喜歡深入探索
3、對於情緒激發出來的生理、非語言狀態,有持續的觀察和揣摩

如此一來,演員才可能長期對各類角色拿捏優質表演,而不僅靠舞台上的一時情感激動與接近個性的本色表演。(推薦閱讀:拼命 or 慢活?新生代演員張恩嬅:「剛剛好」的人生最好

甄選條件裡提到,選擇一個情緒主題,然後用肢體和戲劇行為表達出來。演員可以從經典劇本中挑一個片段和角色,或者自己編寫一段戲來演。至於選得好不好,視其對情緒和人性的理解深淺,然後才是技術層面的表達及表演能力。

也許有人覺得自己天生就會演,什麼情緒、角色都掌握得好。以我個人觀點,所謂的天分,只是個人對情緒和人性較敏感,並願意在日常生活中不斷觀察和揣摩修正。而所謂的訓練,就是在後天的場域中,完成上述知識的學習和體驗。

那麼,演員可以怎麼從演出的需要和心理學的角度去理解各種情緒,然後選出一個最適當的劇本片段和角色呢?又要用怎樣的肢體和戲劇行為表達呢?


( 攝影 : [JC]CREATIVE)

比方說要演出「憤怒」。

憤怒在心理學上屬於「挫折攻擊」,想要什麼卻沒得到,認為自己擁有卻面臨挫折。所以情境可以是:「老婆打開房門,發現老公和另外一個女人在床上親熱」,或者「你打開電腦準備寫部落格,卻發現部落格網站當掉中毒」這立刻引發憤怒的情緒。演出「焦慮」,焦慮屬於「對未來負面的想像」,所以情境可以是:「考生準備考試,不自覺地覺得自己一定考不上」,這樣的自動化思考,自然引發焦慮情緒。(推薦閱讀:我是誰的探問練習:停止要求別人為你的情緒負責

接下來談非語言動作的設計。情緒的表達可以從生理表現(如臉部表情、流汗、臉紅、喘氣、眼神等)、姿勢或身體動作(如顫動、抖腳、搓手等)、語調(如高亢、低沉、緩慢、帶嘲諷或是其他暗示)、語言(如用詞方式)等線索察覺或得到資訊。這些你都可以在表演上做參考。

即使是一種表情,也可能表示不同意義,如生氣的表情,底下可能是羞愧、挫敗感;臉紅的表情,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羞愧、害羞、生氣而造成。

你可能還要理解,即使是一種情緒,底下也可能蘊含了各種不同情緒。有人從生物進化的角度把情緒分為 「基本情緒」和「複合情緒」。基本情緒是人和動物共有、不學而會的,又叫原始情緒,快樂、憤怒、悲哀和恐懼經常被列。複合情緒是由基本情緒的不同組合派生出來的。例如,由憤怒、厭惡和輕蔑組合起來的複合情緒叫敵意,由恐懼、內咎、痛苦和憤怒組合起來的複合情緒叫焦慮。


( 攝影 : [JC]CREATIVE)

 一個優秀偉大的演員,不會只把關注力放在自己身上。很多人認為演員自我、自私、自戀、敏感、情緒化,視野窄化⋯⋯這「偏見」未必全錯,許多演員確實只展現這般面貌,甚至引以為傲,視上述「特性」為「才華」的同義詞。

但我個人認為,一個真正優秀、偉大的演員,對人與社會都會充滿興趣。「社會興趣」( social interest )是心理學家阿德勒( Alfred Adler )的理論,影響各種心理學派。社會興趣是一種關心大眾福祉的熱誠,願意跟人合作並做出貢獻的能力,個人覺知自己是社群的一分子,面對社會事務,願意與人合作並做出貢獻,這就是社會興趣,阿德勒將之等同於認同感與對他人的同理心。(推薦閱讀:有靈魂的演員!楊謹華:「對自己誠實,演出真實的角色」

演員研究自己,其實是因為對他人有興趣,了解自己之後,推己及人,同理與解讀他人的情緒,進而溝通調整。演員的才華,在於他能掌握藝術的美學技術,但是在呈現之前,他首先是一個「人 」 。

所有的藝術家也都一樣。沒有對人的好奇和關心,尊重與同理心,沒有對情緒的細膩分辨、理解、展現,你的舞蹈、歌唱、肢體動作⋯⋯就只會是技術而不是藝術,呈現的只是個人自我表現的衝動。你會成為導演的工具,而非和導演共同創作的合作主體。要怎麼選擇自己的藝術未來,你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