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活了臺北女生的許菁芳,再寫女漢子情誼,心煩氣躁的時候,就寫一寫信給林佩瑩吧,知道她一定會懂的。女漢子在世界上流浪,知道遠方有個像雙生兒一樣的她,與自己同感世界的寂寞與偉大,長成自己的路上,慶幸有這麼一雙手,讓自己遙遙握著。(推薦訂閱:許菁芳的女人迷專欄

跟這個世界感到格格不入的時候,想寫信給林佩瑩。不分晝夜,不分語言,不分幸與不幸,凡是遇見世界與我反著方向走,而這是經常時,我就想寫信給林佩瑩。

比方說在韓國超市發現疑似臺式關廟麵,激動不已,狂掃五包回家一吃發現不對。含著一口麵一泡淚給林佩瑩發訊息。又比方一早起來發現大學時代默默暗戀過的學長訂婚了,暴怒不已,寫信給林佩瑩抱怨這天地不仁,萬物皆虐狗。

想家的時候也寫信給林佩瑩。想她必能理解我,她如我我如她,我們是小島小國小女子,到大陸大國大學校打天下。說起來也沒有什麼,讀書做事而已,只是凡事都比人辛苦,時刻都覺自己卑微。

林佩瑩在巴黎唸書,有一回統計光學考零分,沒哭,存亡狀態裡沒有眼淚,她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搭地鐵進城唸書,地鐵很臭,有一天看到軌道上老鼠奔逃,覺得自己跟老鼠一樣卑微。」我不覺得自己像老鼠,但我常覺得自己像鬼。剛出國社交處處彆扭,站在人群裡不敢跟誰搭話、誰也沒有來搭話,像一隻鬼,透明的,存在著人人卻視而不見。

有時候也收到林佩瑩的回信,細說今日王八多,中英德法四國文字夾雜臺語國罵,通篇流暢,如颱風過後的淡水河般情緒豐沛使人敬畏。

留學生活裡,一半讀書寫字,另一半做菜看劇。看了喜歡的劇也寫信給林佩瑩。臺灣電視劇我很少看,覺得演員難有說服力,劇情大多沒有靈魂。但偶爾也有例外。客家電視台《在河左岸》細膩非常,公視《麻醉風暴》石破天驚;很多年後我偶然回頭看《我可能不會愛你》,大半時間覺得人家很俗氣,一時不察被突襲,一晚上哭掉半包衛生紙。寫信給林佩瑩:「妳看過李大仁與程又青嗎?」(推薦閱讀:編劇:大仁與又青的唯一與第一《我可能不會愛你》徐譽庭

林佩瑩回信:「剛出來的時候就看了。最後幾集,簡直哭倒長城。」

林佩瑩晚我幾年到臺北,也晚我幾年出國。我們是女漢子,不時興吃飯送行那套。有人要走,我們就寫訊息,短短的。遠遠向對方點點頭、對方也點點頭,然後我們就拿起行李,往各自的方向延伸出去。有很多話說白了反倒沒意思,尤其難搞如我們,不如寫成日記,縮簡成一行網址投遞給對方來看。我從高中到大學,在一個小小的 bbs 上寫了很多年日記,林佩瑩一直都默默看著。我知道她看,但我不知道她喜歡看。後來我出國,林佩瑩寫了一封信給我,是一封用筆寫地址,端端正正貼一枚五元郵票,噗通一聲掉到信箱裡的信。

信裡說,在臺北的日子有大半都是讀著妳的日記度過。睡前把自己洗刷乾淨,泡熱茶,雙膝盤起上 b 看妳的日記,也跟著去妳去過的咖啡店。始終無法喜歡臺北,但坐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前工作時,竟然也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城市裡生活下去。

我們出國的幾年間臺灣政經情勢大變。說來悲傷,什麼時候最想念臺灣?是眼睜睜見臺灣往前進了,沒有我。我無法參與臺灣的現在,我無法貢獻予臺灣的未來。一場場街頭運動是一幕幕鄉愁展演,反媒體壟斷、文林苑、美麗灣、反中科、大埔、洪仲丘、太陽花、歷史課綱......島內的人們在街上聲嘶力竭,島外的我們在螢幕前淚流滿面。科技讓人的距離到底是近了還遠了?總之思鄉之情是更痛楚了。

二零一六年,我們鐵了心要回臺灣投票。我提早半年安排教學時程,終於在一月初穩當當飛抵臺灣。線上遇到林佩瑩。

「何時回臺灣投票?」

「快了,但超驚險,投票那週我要去上海出差。」

「哇,有沒有先訂回臺機票?」

「當然先訂,恁祖媽出差可以,擋我投票者死。我跟我老闆說如果沒機票,把我辭了算了,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但我一票不能少!」

總統大選前一晚林佩瑩果然殺氣騰騰地飛回臺灣。她說,為了趕飛機,硬生生截斷上海客戶沒完沒了的話頭。上海客戶酸言酸語,她一張嘴橫掃千軍,後來還被客訴。

投完票的春末,我們割出五天假期到紐約玩。林佩瑩說想去看慾望城市裡凱莉的家,我就帶她去。也帶她去看 The High Line。這島最好的就是它日常生活裡的優雅——不是那種絕色美女,回眸一笑傾國傾城;是天生麗質的遠親近鄰,很迷人但可以接近,一眸一笑讓人不知不覺就入迷。(推薦閱讀:【蔡宜樺專欄】紐約教我的十件事:靠自己,永遠最實在

其實紐約也沒有什麼,過日子而已,但什麼都蠻好。正適合奔三的我們,都懶了也宅了,每天在城市裡散步,天暗就回家準備睡覺。因為時差,那幾天我們總是六點不到就醒,一起躺在床上慢慢看這島也有天光,爬過窗簾,床腳,到我們的手臂上。低聲探問,醒了嗎、醒了。然後我們說夢。跟兒時友伴在一起,睡得特別安心,夢總是又多又清晰。

其實青春期的我女性朋友很少,也從沒想過與女友們的友誼能夠維持多久。原因無他,只是因為無法想像自己與誰培養出什麼一生一世的少女情誼,喝下午茶、聊婚紗什麼的、實在很遙遠。所以赫然發覺我跟林佩瑩已經認識十五年的時候,也著實嚇了一跳。

原來女漢子們的感情也可以天長地久。

我跟林佩瑩這樣一路寫著信,一路對抗著這世界給我們的框架和格局。世間滿是對女人的指手畫腳,對女人的樣貌言行自有要求。這世界也愛定義臺灣,臺灣人該做什麼,不做什麼。難怪日子裡格格不入之時眾多,更難怪我們的感情長長久久。(推薦閱讀:【許菁芳專欄】我是這樣成為女性主義者的

未來也繼續寫信給林佩瑩。總之是不讓這世界的格子畫得太輕易了,自己的路走得有骨氣一點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