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還是英雄生亂世?徐浩峰拍女人的白肉旗袍,男人的刀光西裝,一抹刀劈開世道。什麼是道。回到《師父》這個字看起吧,世上所謂的真功夫並不深奧,唯有「用心」而已。(推薦閱讀:

 

我一直覺得很難跟外國朋友說明什麼叫做「師父」一詞,什麼叫做門派,還有門派裡面一個又一個規矩。

「師父」一詞,既不是如英文「teacher」(老師)如此簡單,也不是單單「master」(專家)一詞所能涵蓋。師父的意涵複雜得多,但追根究底,其實所謂的門派、所謂的師父,所重,都是重在「傳承」二字,傳技藝於後世,承一門之興衰。

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也。」,「傳」之一字,一點都不難,有大把大把的人會爭著當老師。但真正難的是在於「承」,這是必須肩起一個門派的過去與未來,是重擔,也是一種責任。所以學生易找,徒弟難尋。要想成為傳人,看個性、看資質、看人品,也看機運。

這也是為何許多武功始終是秘傳。但是無規矩不成方圓,而功夫又是一個難練而易破的東西,培養一個傳人需要一代的時間,但殺一個人,卻只要一瞬間。於是為了讓一脈能夠傳承下去,門派裡延伸出了許多規矩,也就是一門的門規。但如同任何好的東西經過時間後往往都會腐敗,即便是罐頭也有保存期限,食物會變質、房屋會塌陷、規矩,也會跟著變調。於是門規多了「潛規則」,真功夫變成「留一手」,當功夫變成表演,門派成為門面的時候,「師父」一詞,也就成了笑話。

而這正是一個敘述真功夫與假功夫並存,但在層層規矩下,真不如假,面子成為裏子的故事。

主角陳師傅從廣東一路來到天津,帶著一身功夫,想要彰顯其門派,南拳北傳,適逢民國初年,國風尚武,官方也重武,獎勵之下,民間紛紛開立武館,一時間,小小的天津竟有一十九個不同的門派林立。但中華民國不愧是一脈相傳,所謂的官方鼓勵,往往也就是做做樣子,一世紀前是如此,一世紀後也是如此。上行而下效,一十九家武館聲威顯赫,排場驚人,兵器場地一應俱全,但唯獨沒有傳授真功夫。

而陳師傅很快就發現原來天津水太深,雖然天津九條江,條條連通,但想在這裡開間武館,卻也沒有這麼簡單。因為天津人排外,外人想要在此扎根必須打過八家武館才能開業,但是天津人又重面子,不願意承認他們會被外鄉人打敗,於是一旦有人真的能夠打贏八家武館的時候,天津人會聯手請出一名高手,私底下廢了對方。此時陳師傅遇上天津頗負盛名的鄭師傅,鄭師傅感嘆世間武館都已不教真功夫,他覺得陳師傅身手相當不錯,想要透過陳師傅這個外人來改變天津的武館生態,兩人一拍即合,聯手演出一場瞞天大戲。

戲路大概是如此的:陳師傅必須先在天津娶妻安住,並且收一名徒弟,將一身武功盡數傳給該名徒弟。徒弟會代表陳師傅挑戰天津八家武館,而一旦徒弟成功踢館之後,天津武行會聯手請出一名高手,也就是鄭師傅,出手廢了這名徒弟。能打贏八家武館,表示陳師傅所教授的詠春拳底蘊深厚,而該名徒弟被廢了,天津人面子也保住了。所以陳師傅得以在天津開設武館。

聽起來是一個相當古怪且迂迴的邏輯。任何一個正常人聽完大概也被這些彎彎曲曲的邏輯給轉得暈了,覺得簡直莫名其妙。但身在當下的那些人卻覺得無比正常,彷彿就跟太陽每天早上會從東邊升起一樣自然。而看到這裡的時候我打了個寒顫,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許多時候我們用一些手段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但時間久了,手段卻變成了目的。我們習以為成的自然,對外人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荒謬?這世道難道不是真不如假?真功夫,真的人有會珍惜嗎?(同場加映:

我們被一層又一層的規矩給束縛住,框架外頭仍有框架,層層疊疊,無窮無盡。見葉而知秋,這武林其實就是社會的縮影,我們勾心鬥角、機關算盡,雖然沒有明面上的刀光劍影,但私底下的暗流洶湧,絲毫不亞於這座武林。我們好大喜功,用浮華堆起一個盛世,浮誇得到讚賞,謊言得到崇拜,只要演得夠好,演得夠真,誰管裡面到底是不是真東西,反正熱鬧就好,誰管這一切能夠撐多久。而在一片繁華盛世的帷幕底下,卻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然而一片虛假之中最怕的就是真情,機關算盡的陳師傅沒想到最後卻遇上了一個好妻子,也教到了一個好徒弟。他再也無法冷眼旁觀。終於付出了自己的真情,一人獨挑整個天津武林,最後一場巷戰精彩絕倫,武功本是纖毫之爭,陳師傅最終還是用真功夫狠狠的打了天津武林一個巴掌。只是層層規矩之下,真功夫也是無用武之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身手,也打不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而人活在世,又上哪去尋找真正的自由和超脫?又在何時,一次又一次揮舞的刀刃才能斬斷一切的拘束呢?(推薦閱讀:

其實世上本無層層規矩,而真功夫其實並不難尋。武術想要拾階往上,需要的是無比的耐心與毅力,而往往所謂的真功夫只是中間轉折的一個道理而已,說出來並不高深,但要做到卻不容易,而一旦你知道了這個道理之後,你也會覺得這東西其實並不困難,只是你知道之前怎麼也想不到而已。

而一層一層往上,一次一次累積,對武術的體會才能慢慢地深入,對自己的不足才能更加的瞭解,其實世上所謂的真功夫並不深奧,唯有「用心」而已。只是我們的社會再也沒有十年磨一劍的耐心而已。

人生在世,有所不為,但也應當有所為。或許有一天我會成為師父,也或許有一天我會有敵人,而「留一手」從來不會是我的選項。人總有比較,也總會有敵人,我只願我是憑真功夫,而不是靠著藏藏躲躲去超越別人,既便有一天我敗了,至少也走得比較長久。

大道茫茫,我寧願求上得中,而不願求中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