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體是女人迷全新專訪企劃,第一回我們邀請到端傳媒執行主編張潔平來和我們聊聊她眼中的新媒體樣貌。上一篇我們聽張潔平的故事,這一篇,來看看端傳媒的故事。(上一篇聽張潔平說:「漩渦裡的人,有責任說出漩渦的樣子」

張潔平體內是住著記者魂的,2014 年,隨著佔領中環運動越演越烈,她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香港劇變的浪頭上,於是辭去了以寫生活潮流為主的《號外》雜誌副主編工作,改以自由撰稿人身份,站上第一線理解和記錄這個香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公民抗命運動。而她在這段期間的感受,也成了她成立《端》的推力之一。

當傳統媒體無法負荷香港的複雜性

「當時我發現,香港媒體被日報、電視主導,導致資訊太瑣碎,若想了解佔中事件,每天看報紙你就瘋了。你可能只會知道有人在哪裡貼了小黃傘這樣的事,但真正發生的脈絡你不清楚。」

寫作對張潔平來說突然變得困難,她找不到充分的資訊來源、也很難找到一個香港本地媒體適合發表此類文章。於是,她開始自己去採訪、和知識份子交流,才發現這事件理解下來的複雜性,遠遠超過能在媒體上看見的。(和你分享:永遠站在雞蛋的一端!25張震撼照片帶你看香港的雨傘革命

「以前的香港比較簡單,也許出個車禍就可以上頭版新聞,但現在不一樣了。傳統媒體的運作方式,已經回應不到香港的複雜性了。」這種困境當然不只張潔平自己遇到,她說,她認識許多有才華的人,都在香港傳統媒體的限制下感到綁手綁腳。

「報紙沒有給這些人空間,很多即時新聞不能超過 300 字。有寫長篇小說能力的、那麼有才華的人,就天天在幹這個事情,實在是太難以忍受了。所以這麼多年下來,我腦子裡時常惦記著這些人,我想如果可以有個好的平台,讓大家一起來做挺好的事,不是挺好的嗎?」

說著這些話,張潔平口中吐出字句的速率越來越快,她是真的在意、真的激動,最後她說「我就是看不慣好東西被埋沒。」

創辦好媒體的機會降臨

這樣的想法埋在張潔平心中伺機發酵。雨傘運動結束後沒多久,當她正苦惱於自己下一步該往哪走時,《端》的投資人就找上門來了。

「當時投資人來找我,說他的目標是『辦華人世界最牛逼的媒體』、『針對跨地域華人的好媒體』,我一聽覺得這目標非常有共鳴,雖然模糊,但是這正讓我們有機會做一直想做的媒體。」

她壓下了內心想出書的欲望、說服投資人放棄做日報或週報的想法,想用這次機會創辦一個兩岸三地遍尋不著的媒體平台,《端》的模樣就在過程中漸漸成型。

事實上,當時《端》的投資人找上的幾個對象中,張潔平是最年輕的,但她毫不在意,反而更燃起鬥志,「我只覺得,既然我有掌握它(機會)的可能,我真的應該留住它,讓它變出點好東西出來。」

「無論你要做什麼,重點都是你想做什麼」

在這個新媒體出頭的時代,除了新媒體平台越來越多,更多傳統媒體力圖轉型,深怕在這股潮流裡慘遭淘汰。但是,只要把原本在電視、報紙上的內容放上網路,就是新媒體了嗎?或者是,一定要短、要快、要即時,才是所謂符合數位時代腳步的新媒體內容嗎?(延伸閱讀:快樂,是做有意義的事!臉書執行長談人生與新媒體

當許多新媒體人陷入如此困境,張潔平跳出那些糾結的教條回到初衷,她說,

「無論你要做什麼,重點都是你想做什麼。」

一個偉大的公司,心裡應該清楚的是自己想要什麼,而非迷失於社會上各種神話中隨波逐流。《端》團隊相信,深度內容因為稀少缺乏,所以一定有能實踐的價值。張潔平說,憑什麼說快的、短的才能成功?當這個世界的垃圾已經太多,她不想再給世界製造垃圾。

回到原點打破教條,張潔平從頭檢視「新媒體究竟對內容帶來了哪些新的想像?」,而也就是這些想法,讓《端》自上線後就頻頻給人驚喜。

對創作者:表達的方式被打開了

當內容突破了載具限制,創作者表達的方式就被打開了,不像紙本只能有圖、文,影音及互動遊戲等等都是新媒體的全新可能。

「這讓我們能用最適合的的方式表達最適合的內容。」張潔平舉例,在《端》裡,若一篇稿子交來有 4 千字,可能會發現中間有 2 千字不用寫、適合做成圖;另外剩下 2 千字是在描寫細微的人性,這種內容適合用文字表達,那就能試著再寫長一點,如此一來,才能將平台優勢最大化。

對讀者:親密的閱讀體驗

以為一定要短、要快,是因為對閱讀場景變化只有淺層次理解,張潔平這麼說。但所謂場景變化,真正指的是什麼呢?

「我們以前一定不太敢在地鐵上看《花花公子》雜誌,但換成在手機上看就可以,因為周圍的人不知道你在看什麼。所以,在移動環境下閱讀,其實是種很私密的閱讀體驗。」

這種狀況,導致內容必須和社群網路上朋友的小貓小狗競爭,因此,媒體所產製的內容有沒有真正「打到讀者」,便顯得更為重要,光是用傳統新聞寫作方式來面對此種轉變已經行不通了。(一起來看:最有溫度的通訊網站 Toetoe 共同創辦人:溝通只欠一個勇敢

創作者必須往讀者的方向再走一步

「通訊社式的寫作手法是冷冰冰的,以前大家正襟危坐的在地鐵上看《紐約時報》,也可能沒有真的看進去,只是在裝逼而已。」

張潔平觀察到,創作者和讀者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能再拉得這麼遠,媒體不該高高在上。她以標題舉例,「第一人稱」、「問句」方式都是可以嘗試的手法,如「我第一次到訪女人迷辦公室的體驗」這個標題,就比「到訪女人迷,告訴你一個女人的故事」來得吸睛;而「在法國租一座葡萄酒莊園,是什麼體驗?」也比「在法國租一座葡萄酒莊園」這種直述句來得亮眼。

當報紙這種泛知識份子氣的載具被逐漸淘汰,如何往讀者的方向再走一步,是所有新媒體應該要練習的事。

尊重專業,所有創作形式都是平等的

我不只一次驚豔於《端》的視覺與互動設計,他們無論是哪種類型的內容,都做得太認真。從過去到現在,不管是傳統媒體或是新媒體,由文字編輯領導文章方向的狀況很明顯,但張潔平說,在《端》裡,所有創作形式都能引導內容,重要的是適不適合。「除了我們的攝影師都滿強勢的之外,之前葵涌廣場的企劃甚至是設計師先提出來的。」

無論你擅長的創作形式是什麼,都有選題的權利,因為《端》清楚體認到,在這樣一個時代裡,就算是同一篇文章,裡頭的每個作品也都該是各自獨立的。「現在傳播分散了,一篇文章裡,無論是視覺圖表還是照片,都可能會被單獨存下來分享出去。」如此脈絡下,作品還不該是獨立的嗎?而這種想法也讓《端》長成了非常尊重專業的模樣。

張潔平說,但也因為這樣,自己在公司最常做的就是勸架,因為攝影、設計、文字等等都非常有自己的個性。這樣也是另一種火花啊。她又笑笑地說。

「我前所未有地覺得,一定要把這事做成」

我眼前的張潔平一臉素雅、胭粉未施,俐落的氣息由內而外不斷發散出來。她雖年輕,卻在香港媒體界占有一席之地,「主編」這個頭銜在她記者生涯裡掛上,當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學生時代的她是個文藝青年,從來不看新聞,只著迷於風花雪月的浪漫,卻在人生中幾次轉彎後來到這裡。她笑著說自己生命中的際遇常是偶然的。

只是,無論是文藝青年、還是對時事不吐不快的文字工作者,共同點都是對筆耕的癡迷。我問她,當執行主編究竟過不過癮?當行政的事務複雜了,能寫作的時間當然也變少了,而她是否曾感到可惜?

「我的確有一點點感到被揠苗助長,但這次真的是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一定要把這個事情做成。」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會有種成長到了瓶頸的感覺,張潔平當然也是如此。她說,過去的自己,每當遇到了這種瓶頸,就會離開那個地方,因為她實在無法忍受不成長和不創新的自己。

「我討厭自己躺在海裡漂浮的感覺。」無法掌握自身的進步和眼下正在做的事,對她而言絕對是種恐怖折磨。但是,《端》這樣一個全新的團隊,卻讓她願意放下寫字的快意,甘願「打雜」,只為提供給同事們一個好的創作環境。(你會喜歡:「我害怕我過得太舒服,再也學不到東西了」專訪世紀奧美創辦人丁菱娟

「我們都還在摸索、還在挑戰自己的習慣,任何事情走到一個地步都容易走進自己的舒適圈。但我希望能逼迫自己不斷創新,因為我們想做的是新媒體,而不是新式傳統媒體。」張潔平語氣堅定,笑著說自己這輩子可能也不幹別的了,就慢慢來吧。把新媒體能量發揮到極致,是她內心最大的想望。

就慢慢來吧,而我們都樂於看見《端》的成功。在媒體地位就快掉落谷底的今日,尊重讀者的智商、維護媒體人的自尊這兩件事,已經很少人能做到了。只是我們還不放棄,「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這句出自《一代宗師》的台詞,一直是我非常喜歡的。而我確確實實地在張潔平、在《端》團隊身上,看見點燈的執念。

採訪後記:關於安裕

在採訪張潔平的這天,正好是《明報》解僱安裕(本名:姜國元)的隔幾天,而我向她問起這件事。「我們兩週前剛吃過飯,其實那時他就有點知道自己會被炒了。我一直是《安裕週記》的讀者,只是他太低調,我也是去年才知道安裕就是姜國元。」張潔平形容安裕是媒體界的掃地僧,名不見經傳卻真正具備實戰性。

他們倆在籌備《端》的過程中才算真正認識,張潔平眼裡的他特別牛逼。「他當安裕的時候感覺是個知識份子,做姜國元的時候卻能給出很多實際上可操作的建議。」她說,《明報》失去了安裕,實質上是失去了總編輯,而這樣的失去對香港媒體界影響太大了。

只是,安裕離開後,港人每天依然能夠看到《明報》,張潔平說這種一切看似正常的情況是最可怕的,「我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但已經失去了。」在資訊爆炸的日子裡,許多東西常靜悄悄地消失了,我們無暇注意,卻深受其害。只願在安裕事件過後,每個對新聞媒體還有堅持的人們,都還能在路上持續走著,就算是有點鄉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