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棉花糖後,莊鵑瑛(小球)開啟了一段尋找自我的過程,她繞了一圈看見自己的好與壞,也發現自己還是最喜歡音樂、喜歡舞台。現在的她,好想告訴大家其實不完美的自己才是最真實的,我們不可能永遠快樂,但我們能一直選擇真實。推薦給你們,最勇敢而誠實的小球。(同場加映:憤怒就是愛啊,敲出傷心大拍子!專訪草東沒有派對

2013 年 5 月,棉花糖官方部落格上出現一則新的發文,標題寫著「棉花糖_katncandix2 暫時休團 正式說明。」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其實不僅讓歌迷措手不及,連團員沈聖哲、莊鵑瑛(小球)自己都還沒準備好。「當時我們都不夠成熟,網路上聲量很大,消息發出去之後,我們才發現,真的已經覆水難收。」坐在我眼前的小球,低著頭回憶起這段過去。

「事情一定會走到對的方向」

休團至今已經三年,小球說,當時兩人都還不太會處理事情,隨著樂團成長,碰到的事情越來越複雜,摩擦也就漸漸多了。「沈聖哲是個極度樂觀的人,身上永遠都有很多正面力量,相較之下我就是很悲觀的,我們一個正面,一個負面,溝通上就容易有問題。我仍然非常感謝他,沒有從他身上得到契機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我。」聊起音樂路上的貴人,小球第一個脫口而出的名字,就是沈聖哲。

小球是在一次歌唱比賽中遇見沈聖哲的,當時他是比賽評審,聽見小球的歌聲覺得非常喜歡,也才會有棉花糖的誕生。「他真的很願意相信我,他是非常厲害的人,那時,我投射很多欽佩和崇拜在他身上,他有點像爸爸那樣的帶領著我,到後來,隨著棉花糖發展,我們地位越來越平等,就開始會吵架了。」小球的翅膀越來越強壯,急於想要飛翔,兩人還來不及磨合這樣的改變,就賭氣著要離對方而去。

離開棉花糖對於小球而言並非簡單的事,棉花糖是她的起點,更是她最溫暖的舒適圈。小球說,抽離棉花糖和沈聖哲的過程,回想起來也許有點像毒品戒斷,她被逼著向前,開始學習為自己負責、做主,因為已經沒有人可以給她靠了。我問小球,她是否曾後悔做出這個決定。她想了一下,說她回頭看,只覺得那是個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是必經的過程:

「我相信,事情一定會走到對的方向,不管它看起來的樣子,是不是一般人想像中的人生作業。」

對於小球而言,生命中發生的事情,都是安排好的,該發生時就會發生,至於,棉花糖還有沒有機會再重返舞台?小球說,「人生真的很難說死,可能真的要等到死掉那一刻才能說死吧。」她微微笑著。(延伸推薦:人生就是不停做選擇,選擇的機會成本就是遺憾

離開舞台,卻找回音樂能量

離開棉花糖後,重新以「小球」的身份站在舞台上,唱著棉花糖的歌、看著歌迷們開心的臉,小球卻迷惘了。2014 年,在辦完《我們,一起走吧!》演唱會後,她宣布暫時離開舞台,當時的她曾這麼說:

「我一直都不確定自己的定位,尤其是棉花糖休團之後,我突然迷惘於你們到底聽的是棉花糖、沈聖哲的曲還是我的詞,還是喜歡我表現出來真實的態度和樣子。」

於是,她選擇暫時放下所有,離開音樂,試著找回自己。這個決定看似冒險,但卻讓小球有更多機會嘗試不同領域的東西,無論結果發現那是自己喜歡或者不喜歡的,都是成長。「我一開始被朋友找去做日本跑單幫,後來發現很痛苦,做那些需要用的大腦位置跟做音樂都不一樣,覺得自己好像不適合做這件事,後來,剛好有一個演舞台劇的機會,我才終於有藉口跟朋友說不做代購了。」

小球參與的舞台劇,是由萬芳執導、徐譽庭編劇的《聖誕快樂》,首次嘗試演戲,在排練期間,她有許多不適應,「我要學國標舞、穿清涼的衣服,也要試著面對自己站在舞台上卻不是主角這件事,因為舞台劇是一個 team。」當時,小球飾演的是一個 30 多歲的編劇,個性非常偏執,她一開始實在抓不到該如何詮釋這個角色,當然,「為什麼要找我來演?」這個問題,也沒有停止在她腦海中盤旋。

「我印象深刻,那時在片場請教徐譽庭老師該怎麼演好這個角色,她卻回答我:『妳不要再裝傻了!這些經驗妳都有。』我一開始很懷疑,直到演出結束,我問有來看表演的沈聖哲說我演的如何,他竟然回答我:『啊妳不就在演妳自己?』我才知道,原來我在一些時刻是很咄咄逼人的,尤其在工作上時常很嚴厲,但我卻沒有發現,還以為自己人很好。」演出舞台劇,小球說,是讓她意識到了自己心裡原本沒意識到的東西。

小球已經習慣,每當舞台燈光一打,她就要承擔全場觀眾的情緒,以及所有表演的節奏,演出舞台劇,讓她從總是握著麥克風的人,到只是劇中的一個小棋子,她學會如何退後一步,竭力扮演自己的角色,完成團隊演出該有的模樣;而在舞台劇之後,身體裡那個所謂「咄咄逼人」的自己,出來向她打了聲招呼,使她更加認識自己。(同場加映:狄志杰、張勛傑談無可自拔的戲癮:「站在舞台上,就要活在角色裡!」

我想,人是很幸運的,我們能擁有許多不同面向的自己,只是,我們有時都太急著把每種面向貼上正面或是負面標籤,而容易拒絕去面對自己的某些特質。我們都不完美,但可以選擇誠實地看見和接納自己的不完美。

「音樂,讓我覺得自己是有力量的」

這次舞台劇經驗,讓小球更加肯定,自己真的很喜歡站上舞台的感覺,於是,繞了一大圈,她終究是屬於舞台的。「唯有在唱歌的當下,我才能全然地做自己。雖然選擇苦的路,總是會有些時刻特別失落,但面對自己喜歡的事,我真的無法低頭。」小球說,這些年來,總有幾個夜晚在迷惘和無助情緒中度過,但她已經相當清楚,音樂就是她的依靠:

「音樂,讓我覺得自己是有力量的,是有能力付出的,也唯有握住麥克風的時候,我能把所有噪音都忘記。」

聊起去年 11 月的復出演唱會,小球說當時的自己其實非常恐懼,因為已經一年多沒有和歌迷見面,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值得大家等待。「唱歌給的只是一種虛幻的氛圍,這麼久了,大家會等我嗎?等待這種事,連情侶之間都很困難了,更何況是這麼虛幻的一件事。」在籌備過程中,小球也幾度擔心地和經紀人說想要取消,這樣的焦慮,直到她在演場會現場看見一張張熟悉面孔才消失。

「我很感謝所有願意買票、來現場看我表演的人,那不只是一張票,或是一份收入而已,對我而言,那背後的意義是一份支持。」她說,台灣地方小,音樂市場當然也小,但當她發現自己有辦法專心、舒服的做音樂時,真的非常快樂。(推薦你看:專訪Frandé 法蘭黛樂團:「如果有件事做得不錯,就是天命吧!」

是不是我還不夠好?

小球在離開棉花糖後以個人名義出了三張 EP,風格與棉花糖常給人青春、燦爛的感覺不太一樣,我問小球,覺得自己的創作和在棉花糖時期有什麼不一樣?

「在做棉花糖的時候,還很年輕,內心充滿許多憤怒,覺得自己一定要改變世界。但現在,我一個人的創作,自我感比較深,我回歸自己,唱出我心裡真正想唱的。」回歸自己,是她給出的答案。她說,當所有人都在臉書上說自己的快樂,是很可怕的事,因為每個人都有負面情緒,如果假裝看不見,那情緒會成長為巨獸。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都一定要表現得很樂觀、很棒、很勇敢,但我喜歡自己悲傷的模樣,因為我會悲傷、我還能流淚。」

這段話是小球在推出〈是不是我還不夠好〉這首歌時寫下的,對現在的她來說,最想做的,就是邀請大家做「真實的自己」,她說,每個人都應該要接受自己的困頓,因為每一條路都有好和壞的面相,但這個社會卻太過於追求快樂和完美。我們總有些時刻,會在心底默默問自己「我是不是還不夠好?」,但事實上,最好的我們,就是同時擁有好與不好。(延伸閱讀:從女孩到女人,重新愛上自己的六種不完美

 

 

 

「我希望透過自己的音樂告訴大家,我也有困頓,但我願意真實去面對,現在大家步調都太快了,生在過去的時代,或許就不會有黑心油存在。人們走得太快,想得到更多,以為得到更多就會快樂。」

此刻,我問小球覺得她「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她提起筆在寫滿筆記的訪綱上塗塗改改著,我發現,這是她在認真思考時的一貫動作,我們沈默了一陣子沒有對話,她才開口說,「我是一個不完美,卻誠實面對自己的人」。

拿起麥克風的夢想

小球說自己不完美,常常看著別人的人生心生羨慕著,她容易把批評放大、稱讚縮小,是個善感的雙魚座。她說自己從小不愛讀書,就愛唱歌,「我小時候考試都考很爛,但有一次上地理課,老師說要我們選跟地理有關的歌來唱,那次考試我唱了張秀卿的〈車站〉,拿到好高分,我只要一拿起麥克風,就變一個人。」

她說,她參加歌唱比賽從來沒有拿過第一名,頂多就第二,但這樣的結果卻很適合她,因為當太多期待被放在她身上時,她總容易表現不好,「沒有特別期望什麼,我反而能自在地做自己」

我想像著小時候的小球,在電視前準時收看《21世紀新人歌唱排行榜》,聽方順吉唱〈翹腳髯嘴鬚〉;在爸爸車上聽〈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和哥哥一起大笑著歌詞裡的「mountain mama」(註);在上課時偷聽 MP3,最喜歡張惠妹的歌。這樣的一個女孩,若不讓她開口大聲歌唱,實在太殘忍了。

從 20 到 30:生活不是平衡,而是取捨

從二十出頭歲的年紀,一路唱到現在的三十歲,小球說年輕時候的自己,反倒可能感覺比較成熟,「二十多歲的時候,會想迎合別人、表現出成熟的樣子,常常被誤會成我哥哥的姊姊。但三十歲,我懂得如何忠於自己,只是到了這個年紀,要想的事也比較多了。」小球說,這幾年,因為爸爸身體不好,她更開始意識到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原來很多時候,生活不是平衡,而是取捨。」。

小球在談到爸爸時的語氣是溫柔的,她的爸爸也曾有一大段時間,對於小球選擇唱歌這條路無法諒解。「我在大學時期就考上街頭藝人、開始唱歌,後來決心往音樂發展,爸爸很生氣,要我不用回家了,也不給我錢,他說『大學不畢業是要幹嘛?』」但小球也是從那一刻起,體認到原來一旦決定要為自己做事,就得為自己負責。(和你分享:高學歷無法陪你走一輩子:放下堅持與身段也是一種學習

小球和爸爸的彆扭,一直到 2012 年棉花糖站上 TICC 開演唱會才算有了個了結,「當時,爸爸來看我們表演,結束後他只問了我一句『啊妳這場賠多少?』後來還拿錢給我。」她說,這幾年,隨著爸爸學會電腦,會上網看到他們和粉絲的互動,漸漸發現原來自己的女兒是能帶給別人力量的,原來做音樂能夠得到的回饋,是不能單用金錢來衡量的。

辦完 TICC,棉花糖正式在隔年拆團,不久後爸爸被診斷出癌症,這些事情對於小球而言全都是人生作業,眼前的她說來輕描淡寫,她說自己悲觀,我卻在她的悲觀中看見因為誠實面對而帶來的正向能量,也許她也還在學習,但卻願意無私地和大家分享她自己的生命。所以,如果你們願意,記得到 Legacy 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因為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想在舞台上好好說出來。

一起走吧!

「你說這社會太雜/你說論家庭太難/你說感情令人失望非常世界它沒有希望我說花多麼漂亮我說海多麼湛藍我說鳥多麼自由的飛翔我們就一起走吧」

在專訪的最後,小球向大家推薦了〈一起走吧!〉這首歌,她說,這首歌的歌詞和旋律都很簡單,她想說,就算是像她一樣時常悲傷的人,也能擁有自己韻律的步伐,只要用心去感受自己在現階段所需要完成的東西,就足夠了。

同場加映:來自小球的鼓勵

小球總說,自己站在舞台上不僅想唱歌,更想說話,她想把自己的人生和感受到的生命價值和大家分享,如果你/妳此時也對生活有點迷惘,我想在這裡,把小球說的幾句話送給你們。

如果你覺得「為什麼還沒輪到我」,除了可能不夠努力以外,也可能只是時間還沒到。

人們要有所有情緒的綜合,才能完成、完整。

我們永遠都有選擇權,不去選擇也是選擇的一種。

身而為人最棒的是,人可以去感受和表現屬於自己的不同情感。

對自己的內心誠實,為真實的自己感到驕傲。

文字/Rachel
攝影/朱韋丞


5月28日,市府廣場前,來現場與小球一同成為大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