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插畫曾登上紐約時報,他的文字也說著另幾個精準的故事。作者川貝母在接受採訪時說過:「我想寫讓人信賴的故事。」川貝母的短篇小說故事集,12個故事配上自繪的插畫,第一篇,我們從拔罐的故事說起。(推薦閱讀:用紙上咖啡館記錄人生的故事!文人專訪:貓,果然如是

拔罐 Cupping:如果可以拔除不願記起的一切

〈拔罐〉隱藏在舊市場旁的拔罐店,消除的並不是病痛,而是拔除不想要的記憶
 


周先生在舊市場隔壁有一家店,專門經營拔罐、刮痧等等民俗療法,店面狹小只有十幾坪,擺上桌椅器具和醫療床就塞滿整個空間。周先生五十二歲,已在這裡待了二十幾年,時間把周先生的臉和整個店鋪染成了燻過的淡黃色。周先生臉頰消瘦緊繃,臉上的皺紋像是用銼刀雕刻般的俐落而有深度,沒有多餘的細紋出現在他臉上。眼珠是淺淺的灰色,搭配不時緊皺在一起的眉頭,讓周先生看起來像背負著很大的責任,但在鄰居沈太太眼裡,周先生只不過是每天站在櫃子前面神遊的老人罷了。周先生有一排櫃子(據說在地下室裡還有好幾排),櫃上擺滿了一排排上了封口的罐子,每個罐子都有特殊的編號,幾個字母加上數字的排列,與其對應的是厚厚的幾本簿子,周先生時常拿起簿子核對罐上的編號,然後就若有所思的仰頭或驚嘆一聲,便開始進入了他的沉思世界。

沈太太是市場的最後一個攤販,販賣各類蔬菜與醃漬物。市場曾經有過美好年代,人潮絡繹不絕的湧進來,空氣中總是瀰漫著兇猛生鮮的氣味,踏進市場就好像進入野生叢林。但隨著時間的累積,市場的設備變得老舊,漸漸的被附近新建的市場所取代,這裡就只剩下一個會漏水的鐵皮空殼而已。沈太太在市場沒落後才注意到周先生的店,因為當人們已經不再來市場的時候,周先生店門口仍然會出現許多臨停的轎車,有時還會有排隊的人潮出現,那些人的共通特徵是面容疲憊,好像藏了很多祕密的人一樣,疲憊中帶點恐懼。沈太太並不太相信拔罐這種東西,因為她在市場工作的日子已讓她練就了一副強壯的身體,她也相信只要每天辛勤的勞動便可以遠離疾病,所以就算市場沒了,她仍然早起為自己規劃了許多行程,讓身體保持在警覺狀態。所以多年來沈太太始終沒到周先生的店裡去,只有在她的早晚散步計劃中偶爾會觀察著周先生。

  有一次因為地震的關係,周先生的罐子倒了一地,沈太太聽見玻璃的破碎聲便跑到周先生店裡,只見周先生跪倒在地上整理摔破的罐子,嘴裡發出小牛般低沉的嗚鳴,不時還拿著厚本子核對是哪一個罐子破裂。沈太太走過去幫忙,其實心裡是想知道罐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但才踏進店裡就被周先生婉拒在外。雖然如此沈太太還是看見碎裂在地上的罐子了,只不過裡面根本空無一物。不久好幾通電話打進店裡,周先生忙著一一道歉,另外有幾個人也來到店裡急著找周先生。

「我又想起來了⋯⋯」一位染著褐色短鬈髮、臉色蒼白的女生虛弱地說著。另一位穿著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也用虛弱緊張的語氣說著同樣的話。沈太太心裡想著拔罐有這麼厲害?忍不住向紅著眼眶的女士詢問,才得知原來周先生的店不只是普通的拔罐這麼單純。

周先生小時候很活潑,是那種會在課堂上和老師聊天引起全班發笑的孩子,但有次在國語課本的造句練習,周先生造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句子,每個造句都是一段小故事。隔天沾沾自喜的期待聽到老師的朗讀和讚賞,但意外的卻是冷酷的指責,周先生羞愧的用橡皮擦把句子磨到透明見底,橡皮擦熱得發燙散發出一股焦味。周先生開始感受到某些東西正在改變,並不只是身體的變化,而是某種類似世界觀的東西正在迅速成長,而他猶豫著要往前跟上,還是站在原地保持觀望。從這個時候周先生開始夢見被拋棄的夢。前面的道路有一個大坑洞,所有的人都跳過去了,只有周先生沒有,在跳躍的途中墜入很深很深的黑洞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複這樣的夢。

「我以前很愛說話的,但這情況沒有持續下去,或者應該說我經歷了幾個時期,十二歲以前的我很活潑,是在班上會跟老師說話的那種,但上國中後,我就漸漸的不再吐露自己的心聲了,也盡量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想當個旁觀者,坐在最遠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周先生說。

周先生漸漸喜歡待在自己的房間。有時會躺著,耳朵貼在地板上,聽著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聲音,然後去猜測說話的是誰,那裡正發生什麼事。而讓他驚訝的是,事情就跟他所聽到的一模一樣,沒有半點差錯。漸漸的,周先生除了聽地板、牆壁,也把耳朵靠近所有他想聽到聲音的地方。把耳朵貼緊水果,就可以聽見果實的聲音。西瓜有風吹著沙子的聲音,芒果有果蠅振翅的聲音,也聽到了農夫在噴藥時抱怨兒子上大學後很少回家的碎語。

周先生發現自己可以透過物體來間接聽到過去的聲音,過去的聲音碎片鑲嵌在物質與物質間的空隙裡。萬物都有自己的聲音軌跡,周先生像留聲機的磁頭,順著物體軌道聽取聲音。而只要聽得愈久,知道的事情就會愈多。有一次,周先生躺在女孩的胸口上時,意外的聽到了女孩的心裡話,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可以聽見人們藏在心裡的話。但只是一瞬間而已就消失了,他順著聲音的軌跡試著移動到其他部位,想要找到聲音的來源,過程就好像透過種種零碎的音源捕捉獵物一樣,他上下來回翻找女孩的身體,女孩被逗得呵呵大笑,漸漸的在脊椎附近又抓住了女孩的聲音。周先生對女孩說一些話,女孩從笑容轉為驚訝的表情。

周先生發現人們藏在心裡的事情是會移動的,也會隨著時間產生大小聲的變化。幫一個人找聲音,必須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尋找。若要找的是傷心的事,他就必須要求對方要想一些傷心的事。傷心成了搜尋的關鍵字,再依此尋找想要的聲音資料。(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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