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y 編按:


請容我再談一點西藏醫學。

在《四部醫典》中,有個名為「身體的比喻」的段落。顧名思義,是將身體的各個部份,比擬為日常生活中熟悉的事物。而在西藏醫學的世界裡,身體就像是座大房子。

這個段落是這樣開始的:「大仙請聽!再講人體圖象諸道理。左右胯骨猶如兩牆邊,脊椎連貫好像壘金幣。命脈佈身寶石柱一般。方形胸骨好似架大樑。廿四肋骨依樑布屋椽,胸脊脆骨屋椽枕木魚,經絡猶如屋頂鋪枝椏。」

西藏人認為人體有三百六十個骨頭(牙齒也計算在內),骨頭就像樑柱般,構成身體的主要部份。有了樑柱,房子可以成型。《四部醫典》繼續寫著:

「肌膚如同屋表抹泥漿,兩條鎖骨好像飛檐掛。左右肩脥屋內有靜房,首頂居頂猶如設仙閣。」

這下子房子不僅有了骨架,還貼上了外牆。並添上房間與閣樓。但空有房間不行,房子還需要其他的裝潢,因此又有:

「感官五竅恰似開窗戶,頭蓋顱骨屋頂上了瓦。頂門居上猶如開煙囪,左右兩耳鵬首甍簷展,鼻孔美飾竿頂有飛華。頭髮明光猶如陰陽瓦,兩手門前飄動有旗幡。」

《四部醫典》帶我們從骨頭、肌膚,看到五官、頭髮與雙手。接著鏡頭則拉到了內臟:

「胸膈上下走廊有上下。胰臟猶如房內拉幔帳,心臟如同國君正危坐,肺五母葉就是五大臣,肺五子葉好像五太子。肝脾猶如大小兩妃嬪,腎如外相力士頂大樑。精囊卵巢如同一寶庫,胃可消食屋內有鍋灶,大小兩腸嬪內有使女,苦膽就是爐旁掛皮帶。」

從這段文字看來,西藏醫學與許多傳統醫學相仿,都認為「心」是人體的主宰,等同於身體的君王,其餘的肺葉、肝脾,抑或是腎,都不過位居君王之下。

比喻至此要接近尾聲,只剩下另一個關鍵的部份還沒說:

「膀胱猶如缸內滿了水,下部兩門如同出水洞。兩腿就是門前下馬牌,要害穴位國君授權轄。」

要害之所以名為「要害」,自然是有無可取代的重要地位。因此,以它作為這段身體比喻文字的結尾,也算合適。


成書於西元八世紀《四部醫典》,將身體視為房屋。這樣的想法,竟然在十八世紀的歐洲出現奇妙的呼應。

1708 年,在義大利有位叫做Tobias Cohen的猶太醫生,就同樣在自己的醫學著作中,將身體視作房屋。不只如此,他甚至具象地,在書中附上插圖。(見上圖)圖中左方是一個被解剖的男性身體,右邊則是對應的屋內景象。在各個內臟上,Tobias Cohen都標上符號,以便讀者將兩圖對應參考。

圖的中間有著以希伯來文寫成的捲軸,用以解釋圖片的寓意。依據英譯的內容,Tobias Cohen同樣把心視為身體的主宰。心是右圖房屋中有個格子窗戶的房間,需要良好通風,但不能暴露在外。

對於心臟的看重,或許還不算稀罕。雙方都把眼睛比喻為窗戶,這也不算特別。更值得注意的是,Tobias Cohen在談及胃臟時,採取了與《四部醫典》幾乎相同的比喻:屋裡的鍋灶。仔細看右圖中三樓中間那個房間,爐火燒的正熱,冒出陣陣的煙,正好對映著左方的胃。

這樣驚人的相似告訴我們什麼?考慮到當時的時空背景,大概很難說Tobias Cohen是受了西藏醫學的影響。只能說雙方是不約而同地利用了類似的手法,描述身體的隱喻。

不過,學者認為Tobiah Cohen之所以要在著作中,附上這樣一幅圖,是為了協助有志於醫學的讀者理解背誦。這個看法或許可以借來思考《四部醫典》何以會在各種錯綜複雜的醫學論述中,突然插入一段充滿想像力的比喻文字。

有趣的是,房屋的比喻出現在《四部醫典》中,代表了西藏醫學經典的思考方式,但在歐洲則不然。十七、八世紀歐洲流行的身體觀念,或是延續傳統,認為身體是與宇宙星體相連,或是接受新觀念,將身體視為機械裝置,偏偏很少見到拿房屋作為隱喻。在這個脈絡之下,Tobiah Cohen的著作,倒十足算是個異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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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作家:涂豐恩
歷史學碩士,研究興趣為身體史、醫療史與比較文化史,相信藉由過往世界中的種種不可思議,能夠在平庸的日常生活裡,尋找一條逃逸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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