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的錄像】是叢衛友的電影單元,因為喜歡看電影,所以寫了不少與電影相關的文章,從電影裡找你我相連的故事。第一篇,讓我們談談即將再上院線的《情書》,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青春的影子,他叫藤井樹。(同場加映:

1995年,岩井俊二的《情書》在日本上映。即使隔年8月在台灣上映,我仍未與她相遇。如今20年後,看著畫質低落的影像,像是看著泛黃的舊照片、和著模糊的記憶感受著那份沒有明說的善意。知道她搬家後的那幾年,我無數次地想將自己對她說的話,寄到先前她給我的舊地址。我知道她不會收到,所以才想寄。就跟電影裡的博子一樣。

給未曾聽過或是淡忘《情書》的妳

不過要搞清楚,翻開昔日的舊時光不是為了惦記過去的某個誰,而是檢視過去這些年,我們做了多少改變。同時也藉此與不曾「手寫情書」的「網路世代」聊聊這部經典作品。

博子的老公藤井樹在2年前的一次山難中過世了。因為克制不住想念,所以做出令現任男友秋葉感到困惑的事情──博子寄了一封信到藤井樹的舊家地址,象徵著寄給在天國的藤井樹。然而陰錯陽差地,卻寄到了與她老公國中同名同姓的女同學家中。

意外收到博子來信的女藤井樹,應著博子的要求,開始將自己與另外一個藤井樹的共同回憶,透過書信與博子分享。在兩人細數過去的同時,博子無意間地發現,女藤井樹與自己的樣貌相當神似;女藤井樹則是發現原來當年男藤井樹,一直暗戀著自己。博子與女藤井樹各自保留了發現的事實沒有告訴對方,一直到電影落幕。

借用地址,是因為我想把話說完

聽過「紀念帳號代理人」的概念嗎?不管是 Google 或是社群網站的 Facebook,都將用戶的帳號內容當作「數位遺產」。要用戶使用服務時,也要考慮到過世時,由誰來代理妳的帳號。20 年前沒有這些,當愛人過世,只會剩下「查無此人」的地址及「您撥的號碼是空號」的語音。

每一段愛情故事,不管喜劇或悲劇都會有結局。

當他離開,有時候我們不是難以接受,而是還有許多「心願」未了。說好一起討論電影劇情、說好一起走遍全世界,以及在心底盤算未來一起共演的情節,全都因為突然地離開而留在腦中成為殘影。沒有他就沒有結局,比起讓殘影成為永久的陰影,倒不如找個寄託代替他。明明知道不會有人回信,也要將該說的話、想做的夢都寄給他。所有的結局當中,最美、最無敵的是永無止境的思念,卻是讓我最感到害怕的結局。借用地址,是要把對她的思念,全都一吐而盡,不再留戀。(延伸閱讀:

「妳所寫的這些信是屬於妳的回憶」

博子最後將所有女藤井樹寄來的信,全都還了回去。這個舉動在能備份所有電子文件的現在看來,一點也不需要。但在「我把信還妳」的背後,隱藏著博子已經放下死去的他以及暗示女藤井樹「他曾經喜歡妳」的訊息。在回憶時會因為描述的心境不同,而產生不同關係的自己。比如說回憶時如果滿懷思念地寫信,就會是「想念他的自己」;反過來說,如果是用「因為同名,所以都是一些不好的事」的想法寫,就會是「討厭他的自己」。

當妳決定拿起筆來寫信、向他揮別時,其實正是塑造「新的自己」的大好機會。這在心理諮商中有個專有名詞,稱為「敘事治療」:「敘事治療屬於心理諮商中的後現代取向,所謂的後現代主義者(Postmodernists)就是不認為世界上有一個客觀的『事實』或『真理』存在,每個人都可以依自己的環境和感受去定義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註一)

也就是說,只有當我們認為自己還愛他的時候,愛才真的存在。寫下感受,然後讓自己放手。

妳所知道的他僅是一小部分而已

每個人都鬼鬼祟祟地計畫一些事情,這是電影一開始就告訴我們的。裝病的母親、打算在墓地裡夜遊的同學們、博子沒有告訴女藤井樹與他同名的藤井樹已死的消息、女藤井樹沒有告訴博子,「追憶似水年華」借書卡的背後是畫著自己。每個人都有一把土,撒在事實的上頭,藏了一點秘密。就像吃著撒上糖粉的戚風蛋糕(Chiffon cake)而感到開心。

當青春成為「事實」,哪怕只是「一分鐘的朋友」都已經過去。塵埃落定的此時,《情書》就像是一則早已寫好的啟示錄,卻沒有人把握能將「當下」翻過來的機會。也許我們都掌握著對方想知道的信息。但信息會被藏住的原因,往往是因為太過難以啟齒,才會一不小心留藏了這麼多年。

原諒或說忘記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歲月,與其要走這段只能靠自己走過的年華,倒不如將這份美好,保留在藍色的風中。任由它隨著自己文字,飄至南方的珊瑚礁島──那個充斥著「真理」及「事實」的「永無島」中存放吧!

最後我寫的信都沒有寄出去,在這幾年間也變得不重要了。除了釋懷,更多來自於時代的變化。書信雖不及網路的快速與便捷,卻因為長途的遞送而感到珍重。當我們不再為了見一個人跑到遠方、當我們不用為了聊天而苦守電話。有些美好便隨著距離的縮短、時間的久遠而漸漸消逝了。倘若妳問:有天能將消逝的美好找回來,我會不會願意。

我會說:那樣就不再美好了!

註一:參考自 自然療癒花園 Natural Healing Garden 部落格《敘事治療 (Narrative Therapy) 》by Natural Hea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