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故事》中的 Jo 和李念念,如何從女兒的角度繼承父親留下的遺產,帶著思念彌補起過去的遺憾,長成更堅強的女性?


圖片|《雙城故事》劇照

在本次金鐘入圍包括最佳戲劇節目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六項大獎的《雙城故事》,是 Netflix 首度在拍攝前即買下全球預售版權的台劇。在榮獲金鐘入圍肯定後,我們特地專訪導演葉天倫,聊聊當時為何會有《雙城故事》這個故事概念,與國際平台合作又帶給他什麼樣的刺激與想法。

葉天倫表示,他一直認為台灣跟美國之間的關係不管從政治到自己身邊的經驗都非常緊密,所以想透過一個台灣的城市和一個美國的城市去講述這樣的互動關聯性。至於為何選中舊金山,他表示:

「其一是舊金山因為之前《紫色大稻埕》拍過,我們已經有當地製片的人脈資源;其二是舊金山跟台北有很多相似之處,包括都是走過殖民時代的港口城市、都是族群多元、同志文化蓬勃的城市等等;其三因為舊金山灣區與矽谷,因為高科技產業需要大量優秀工程師,亞洲人很多,而且台灣人也特別多,我們訪問了許多在 Google 等公司工作的台灣人,慢慢地就跳出了 Jo 的角色(曾珮瑜飾演)。」

非常巧合的是,就在金鐘頒獎前夕大賣的《返校》,和《雙城故事》裡的政治黑名單竟有意外的連結。在《返校》裡飾演白教官的朱宏章在片中是白色恐怖的加害者,但他在《雙城故事》裡飾演的黃敏雄(Jo 的父親)則是白色恐怖下的黑名單受害者。葉天倫表示:「事實上那一代有非常多移居美國的台灣人,都是恐怖政治受害者,因為被列為黑名單所以回不了台灣,為了不牽連他人只好逃離到美國。後來下一代 Jo 到戶政事務所重新拿到身分,這是很多台美人共同的經驗,透過 Jo 和 Jo 爸的故事,我其實就是想突顯出台灣與美國之間這些很緊密的互動關係,也想為這些台美人發聲。」

葉天倫也補充道:「台灣和美國當然彼此間也有著複雜的利害關係,也有一些傷痛在,很希望有更多導演投入這樣的題材。像我也很希望有別的導演來拍當年越戰期間、美軍俱樂部等等的那段歷史。」

說起與台美人之間的緣分,其實種子奠基得非常早。葉天倫表示:「我最早開始接觸到台灣人,是 1999 年《天馬茶房》代表台灣參賽奧斯卡外語片的時候, 2000 年為了獎季的宣傳,我去洛杉磯住了一個月,開始接觸到台美人社團,發現他們非常團結,彼此間就像一家人一樣。那時候他們為了要讓更多人看到台灣的電影,大家集資租下超大的柯達戲院,大家進場給的錢不是門票錢,而是自由捐款。」

而台美人的某種特殊失根狀態,也同樣令葉天倫印象深刻。葉天倫回憶當時的狀況說道:「我發現他們的第二代,每個人都是講非常流利的台語,因為他們的爸媽讓他們每週去教會,學羅馬字講台語,其實背後是上一代對台灣的依戀和著迷,父母一輩非常想了解現在台灣發生什麼事,下一代雖然台語流利,事實上卻對台灣一無所知,頂多暑假來玩一下吃個傳說中的台灣食物而已。所以他們其實有非常矛盾的心情,上一代又想回台灣又不想回台灣,這其實就變成 Jo 爸的角色原型,最後還沒回成台灣就抑鬱而終,最後的遺憾只能讓 Jo 來為他完成。」


圖片|《雙城故事》劇照

葉天倫也不諱言 Jo 爸這個靈魂人物的另一靈感來源,他直言:「事實上我姑丈自己就是黑名單,他曾和郭倍宏等人一起闖關,但當場就被原機遣返,最後因為癌症就在美國走了。我從他們身上感受到台美人對台灣未來的焦慮、對台灣政治的熱情,以及他們失根尷尬的情緒,這些部分都寫在了 Jo 的故事線裡,讓她去把父親想做的事完成,這都是想要在故事架構裡保留的精神,是整個故事創作的來源。」

葉天倫也解釋道:「台北和舊金山是相應的,我在大稻埕有深厚的中藥文化,在美國城市自然要找到一個相對的可以挖深的文化背景,我選擇的就是台美人的故事。」

談起這次飾演《雙城故事》女主角李念念的陳怡蓉,葉天倫坦言這真的是很大的遺珠,他表示:「開拍前怡蓉的父親剛好過世,我非常 shock,尤其我劇本結局就是念念的父親過世,我一想到她要再演一次、再經歷一次就覺得也太慘忍了,但是怡蓉不但沒有辭演,而且處理完家事就全心投入。在前置讀本的時候,有次只是講了一句「爸」眼眶就紅了,我完全可以理解也很心疼,甚至一度想四改劇本。後來沒有改是因為我發現她真的是訂了目標就會衝到底、什麼困難都不在話下的演員,我真的很欽佩她。」(推薦閱讀:Netflix 台灣原創《雙城故事》:為了讓靈魂前進,一切都得讓開

直到拍攝的最後幾個禮拜,準備要拍攝陳怡蓉與父親龍劭華告別的戲,陳怡蓉一樣淡淡地什麼也沒說,但葉天倫導演和龍劭華心裡其實都有點擔憂。葉天倫表示:「拍這場戲之前,我記得我過去握了握她的手,點點頭、沒說什麼,就開始拍了。」

那是一顆很長的鏡頭,龍劭華的台詞很多,到最後陳怡蓉演到崩潰,葉天倫也在 MO(註:螢幕)前哭到不行,但陳怡蓉仍然好好地把那場戲演完,一次 OK。葉天倫印象深刻地說:「要補另一邊鏡頭的時候,陳怡蓉就靜靜的看著我,只說了一句『哭得好累喔』,完全沒有其他的話,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陳怡蓉的堅強和韌性不但讓葉天倫刮目相看,她自己的經歷也讓她對李念念的理解更深厚,葉天倫舉例道:「父親過世的那顆鏡頭,劇本是寫在診療室,但我拍攝當下選擇讓他們肩併肩、背對著迪化街坐著。拍攝時她沒有問,但到後配時她才問我為什麼那顆鏡頭會改成背後是人來人往的路人,我說其實我想講的事就是,當我自己在親人走的時候會發現我的世界雖然天崩地裂,但卻又會發現那一刻怎麼整個世界都還是照常運轉?她就點點頭,說:『嗯,跟我想的一樣。』」

除了與父親訣別,陳怡蓉也在拍攝《雙城故事》的期間懷孕,和李念念冥冥之中處於完全相應的人生狀態。葉天倫說:「金鐘公布的時候沒有她,我知道她一定會難過,所以我傳簡訊跟她說這真的不重要,因為你已經用你的人生來演出了,不需要任何人來肯定你,你就是李念念。」

在《雙城故事》之後,葉天倫即將開拍與 HBO ASIA 合作的《戒指流浪記》,他說明道:「其實這個案子談很久了,《雙城故事》還在做後期的時候就已經在談合約,我等於 17、18、19 都在跟國外平台合作。」作為台灣唯一一個與兩個國際平台都有交手經驗的導演,葉天倫嘆道:「我必須說跟國際平台合作當然有風光的一面與品牌效益,但同時也是辛苦的,因為是全新的開始,有問題找不到人可以問,需要花加倍的時間跟心血去熟悉彼此,溝通出一個新的作業模式。」

葉天倫強調,這些辛苦都是為了證明台灣能夠做出國際水準的作品,他也再次以《返校》為例,強調從來沒有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透過《返校》應該能夠達到這個目的,在國際上有聲音,也希望《返校》的成功能夠促進更多台灣在地故事獲得投資者的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