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百年時間推演,時尚界的關鍵字每年都有不同的變動,為你整理過去 150 年來,時尚界出現的部分關鍵字,邀請你一起了解變幻莫測、變動有趣的時尚產業。

「處在徬徨的現代化關卡,人們欠缺處理正在發生事物的能力,於是他們透過尋找一件新的服裝來面對。」

—班雅明(W. Benjamin)

美國思想家博曼(M. Berman)在一九八二年寫了本傳世經典:《所有堅固的轉瞬消融於空中》(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這個詩意的書名,其實是引自一八四八年《共產黨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中的句子。

彼時,科技和資本,聯手瓦解了過去一切牢固的事物與不變的關係。巴黎正將展開史無前例的城市改造,林蔭大道、百貨公司、咖啡館⋯⋯孕育出波特萊爾筆下的漫遊者,在奇觀化的街上找尋各種「現代性體驗」(experience of modernity,而這正是此書的副標)。

時尚在這個革命性的歷史舞台誕生了。一開始,浮誇衣飾只是有錢有閒階級的炫耀性消費。逐漸地,對風格與認同的渴望,也擴散至中產和勞工階級的仿效。到後來,甚至出現了庶民由下而上的創造、爭鬥與混融。

十九世紀中葉以降的時尚潮流,就是社會關係浮動重組、與現代生活多元經驗的展現。(推薦閱讀:專訪 Balmain創意總監:擁抱多元,才是時尚真義

想像外星人此刻來訪地球, 跟你一樣地翻到這頁。我能不能試著大膽為這一百五十年的時尚,列出十五個關鍵字,從 A 開始的字首排列,為他們做個簡報。說說人類的時尚不僅關乎衣著裝扮,更是現代生活樣態的演化,文明進展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ANDROGYNY 雌雄莫辨

時尚總是以身為度, 讓穿著打扮者的性別形象與感受, 既優雅又劇烈地擺盪,甚至不斷在挑戰、拓展邊界。雖然時尚乍看是身體的牢籠,二元對立的性別偏見,總是具現在男女裝扮的刻板方式,但時尚也經常挑釁,扮演變性、跨性或無性的角色,提供人們逃脫牢籠的鑰匙。

早在一九二〇年代,因為一戰過後歐陸年輕男女的人口劇烈消長成一比三,許多女性遂放棄找男人,而改試「做男人」,香奈兒(G. B. Chanel)據此開啟了時尚雌雄莫辨的歷史新頁。

相對的,一九七〇年代女性主義進一步「折彎」了硬梆梆的男人,告訴他們不用總是虛張聲勢地必須「陽剛」;同時,大衛鮑伊(D. Bowie)的華麗搖滾、陰性扮裝,也都促使雌雄既可同體,且又流動。


圖片|麥田出版提供

BRA 胸罩

胸罩的演化,體現了時尚發展的核心精神:衣裝不只是功能效用性的穿著,更是象徵挑逗性的展演。十九世紀後期原本用來支撐女性乳房的胸托, 到了二十世紀初搭上低領高腰的服飾風格而設計成胸罩。

從女性自主權角度來看,胸罩的時尚化,就是女體先被束縛(包括物理性的實際拘束,以及心理性的審美要求),然後得到某種解放,最後發展出另翼美學的辯證歷史。(推薦閱讀:楊雅晴 TED 演講全文:「親愛的女生,你們要拿回自己的身體、情慾、權利」

比如一九五〇年代流行的緊身套頭上衣,意在凸顯衣服裡面透過胸罩而托高的豐滿乳房;但六〇年代的「焚燒(或脫掉)胸罩」運動,卻積極實踐出女性身心與審美自由的可能。而後七〇年代龐克運動刻意「內衣外穿」,則進一步在「為男性凝視而穿 vs. 為女體自由而不穿」的二元對立中,找到胸罩的新出路。

這一切都匯聚在八〇年代瑪丹娜(Madonna)的舞台上爆炸,只見她穿著高堤耶(J. P. Gaultier)設計的金色尖錐胸罩, 既極盡誘惑能事卻又挑釁發動攻勢,一時之間讓沙文主義與女性主義都有點不知所措了。

CELEBRITIES 名流

名流是設計師的愛(某些衣裝可能因此流行全球或名留青史),卻也可能是設計師的「礙」(如果是暴發土豪的招搖,反倒讓某種裝扮變得惡名昭彰)。史上第一位讓時尚上身的名流,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拿破崙三世之妻歐仁妮皇后(Eugénie de Montijo)。

當時有專屬設計師為她量身治裝, 務必每次社交出場都能吸睛奪魂。她與追隨的名媛們,直接促成了巴黎時尚體系的建立。而第二次名流革命,則源於一九二〇年代新興的電影工業,現代明星幾乎與時尚設計水乳交融。

奧黛麗赫本與紀梵希(H. de Givenchy)的長期合作,堪稱是人類文明史上最美麗的一個驚嘆號。最後是超模(supermodel)的誕生,尤其是九〇年代後,他們不僅展示衣裝,甚且成了跨媒體的商品代言人,以及,各種人心美麗或醜陋慾望的誘發者。

DECONSTRUCTION 解構

解構這字眼似乎很學院派,但它的精神卻是要搞破壞,或者說,對事物既定秩序、配置方式乃至審美判準的瓦解、倒反或再製。在時尚史上最能代表這種「創造性破壞」的莫過於「安特衛普六君子」(The Antwerp Six)——六名來自比利時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的學生,在一九八〇年代初期作伙殺去倫敦時尚週,霎時前衛的美學震驚全球(簡直像個怪異搖滾樂團一戰成名的故事)。

「重組」服裝甚至穿衣的身體,是他們的核心概念,包括裁縫裡外的翻轉、衣著材料的拼貼、甚至肉身與服裝界線的跨越。(比如袖子只有單隻,另一邊手臂則塗上與衣同色的漆料)

他們像是一群自由奇想的時尚詩人,對於衣裝的文法有一種深刻了解卻不願遵守的反骨態度。各種想當然爾、習以為常,都是解構者設法要跨越的界限。


圖片|麥田出版提供

DISPOSABLE FASHION 拋棄式時尚

時尚的動能雖然基於一種追求,但同時也是一種拋棄,對慾望物件與流行概念的雙重拋棄。這個心理動能,很明顯是被發達科技與消費主義不斷強化的,由此得以讓時尚成為一個巨大產業,但也永遠遭到浪費物資的倫理責難。

然而用完即丟的時尚,其實在一開始並不那麼污名,相對於昂貴品牌的訂製服,量產成衣是時尚民主化的體現。從此時髦與風格不再專屬於有錢人,甚至在一九三〇年代大蕭條期間,透過便宜的人造布料、簡易的拉鍊設計、快速的縫紉機器,外加方便的零售通路(從百貨到郵購),讓普羅大眾都可負擔擁有。

「平價時尚」在晚近已成全球顯學。只是,流行衣裝過季即扔的態度,卻也成了地球生態不可承受之重。

FASHION SHOW 時裝秀

正如同時裝不只是時髦的衣裝,時裝秀也不僅是搭個伸展台、找些模特兒穿衣走秀而已,我們必須從「非日常奇觀」的概念,來理解劇場化的時裝秀才行。早在一九三〇年代, 服裝秀就已開始加入大量的舞台佈景與聲光效果; 甚者,特殊主題的設定(比如馬戲團、占星學或異教儀式), 使得秀導(show director)的角色日趨重要,造型師、編舞家、藝術家與配樂家等跨業合作的空間也愈來愈大。

由此,設計師每一季的新作,就不單是提出一組衣服(及其前端概念與後續應用),它同時也必須是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有時甚至鋪張如史詩。週期性的時裝秀同時也引燃了時尚媒體白熱化的詮釋競賽,畢竟秀只此一次,總需透過報導的再現才能蔚為風潮。

誰如何說、說了什麼,設計師和觀眾讀者每一季都在打量比較。最後,時裝秀也是建制化與革命性, 兩股力量不斷爭鬥的場域—前者樹立威信,後者顛覆霸權。時尚不管外行人看熱鬧或內行人看門道,全在這舞台上。

HAUTE COUTURE 高級訂製服

一百五十多年前, 從英國移居巴黎的年輕服裝設計師沃斯(C. F. Worth),開設了史上第一間為頂級客戶特別設計與縫製華服的個人工作室,訂單應接不暇,主要來自皇室貴族與新富階級女仕。

訂製服不僅顧名思義地講究布料與裝飾,核心精神更在於它必須絕對地「客製化一切」:細心量身打造是基本要求,同時還得耐心照料委託人的興致和意欲。可以想見,十九世紀後半在巴黎上流社會激烈競爭的服裝設計師們,不只要比創意與技藝,更要看誰懂得討好人心。

二十世紀初,巴黎訂製服公會成立,一年兩次的大型展示也啟動,由此,全球時尚帝國與霸權宣告誕生。(推薦閱讀:為什麼時尚攝影師該打理自己?余惟:每個人都可以是一個品牌

JAPANESE DESIGN 日本設計

三宅一生曾說:「西方服裝的剪裁取決於身體曲線,日本的剪裁則視布料而定。」根本來說,和服對待身體的哲學,是與西方基於天人對立、心物二元的框架大不相同的。

和服被視為肉身意念的向外延伸,同時也讓自然景物融入人體。它的構成就是簡單的直線,並無玲瓏有緻的曲折。換句話說,衣著之設計不為雕琢女體輪廓,而是提供一個連結自然與肉身的介面。

一九八〇年代,三宅一生將和服「一塊布」的概念創新發揚,在巴黎伸展台上大放異彩。於此同時,被並譽為「御三家」的還有饒富黑白禪意、衣著設計

極簡舒適而寬鬆包覆的山本耀司,以及使用不對稱、斜線與開洞等破壞解構意象,進行前衛藝術氣味濃厚設計的川久保玲。

他們不僅間接啟蒙了安特衛普六君子, 甚可說是, 繼十九世紀中葉巴黎藝文圈「 哈日」風尚( 莫內太太曾著和服入畫、歐仁妮皇后也喜歡和服)的百年之後,掀起巨大東洋文藝復興浪潮。


圖片|麥田出版提供

JEANS 牛仔褲

走在世界任何一個城市的街道,無論各色人種、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不同階級,都有一個簡單而共通的衣著語彙:T 恤加牛仔褲。

早在十九世紀中期,用單寧布製成、在袋口縫線處以粗銅撞釘加強固定的撞釘褲(riveted pants),就已於舊金山礦工圈子逐漸流行開來。從原本只是勞動者自身為了讓褲子更耐穿,所實驗出的粗工裁縫,到後來電影工業與成衣產業聯手打造一種「新平民偶像」的大眾認同。

牛仔褲既訴諸左翼形象,卻又是流行商品。總的來說,牛仔褲的革命意義,在於它改變了長久以來時尚都是從上層階級往下影響的「順流涓滴效應「(trickle-down effect),反轉出一種由下而上庶民流行的可能。

這微小又巨大的新時尚火車頭,預告了二十世紀後期嘻哈、龐克等街頭時尚的帝國大反擊。

LOW-KEY LUXURY 低調奢華

隨著一九七〇年代愈來愈多女性菁英在職場展露頭角,尤其是在紐約或倫敦這樣的全球商業中心,女性需要每日實穿、但又能彰顯風格品味的衣著。換句話說,是一種能填補巴黎訂製服與美國量產成衣之間巨大鴻溝的新時尚。

剪裁俐落、線條優雅、用色簡單、沒有虛飾⋯⋯新的美學很明顯不落偏鋒,安全地走在一半復古和一半摩登的道路上。

然而, 只有簡約和低調是不夠的, 那並無法產生秀異的認同, 所以還必須運用奢華的布料材質,比如輕柔細膩的喀什米爾羊毛,或者做工精巧的針織刺繡。這不僅考驗設計師遊走於兩種對立美學邊界的技法、及其對衣著作品恰到好處的拿捏,在二十世紀晚期日益重要的其實更是品牌認同——如何讓消費者樂意穿著諸如亞曼尼(Giorgio Armani)這樣體現「低調奢華」的衣服,看起來或許低調素淨並不張揚,但你卻必須付出絕對奢華等級的購買。

PHOTOGRAPHS FOR FASHION MAGAZINE 時尚雜誌攝影

時尚雜誌在一百五十年前誕生,但當時的配圖都還是繪畫。直到攝影術的普及、以及印刷術愈來愈高明,拍攝名媛淑女或模特兒穿著當季時髦衣裳的照片誕生了。從此時尚攝影不僅讓人們的凝視、想像、慾望和仿效,更加地聚焦(也更容易被細膩操控),同時也讓時尚雜誌,成為專業攝影師實驗並競爭其美學與技術的橋頭堡。

歷經二十一世紀的數位革命,修圖軟體加乘社群媒體(有時還可加上整形美容), 動輒千萬讚數卻可能千篇一律的網美照片, 讓安迪沃荷(A. Warhol)在半個世紀前關於人人都有機會成名十五分鐘的預言成真,而且加倍誇張。

PUBLIC NUDITY 公開裸露

法國史學家布洛涅(J. C. Bologne)在《法式裸露》(Histoire de la pudeur)一書中曾歸納:「人們看到一個男人或女人赤裸裸地從面前走過時,腦中反映出的是什麼呢?在中世紀是『異端』,十八世紀是『放蕩』,十九世紀是『瘋狂』,二十世紀則是『挑逗』。」

對於公開裸體的意向演進,這段描述頗為精闢,但若從時尚史的角度來看,現代人對裸露的態度,卻遠比「挑逗」來得多樣複雜。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公開裸露(無論是日常衣著的局部裸露,或在海灘全然的赤身露體),並不是為了指向任何對象的情慾暗示,而只是為了展現某種自由態度或身體感受。

所以青少女會以較裸露的衣著,作為對抗家父長權威的表現。甚至人們會以脫衣作為一種和平但又強烈的手段(反對動物皮草是最為經典的「反時尚」案例)。如今,我們或許可以把前述引句這麼改寫:「人們看到一個模特兒赤裸地從伸展台走過,在二十一世紀可能既是異端、放蕩、瘋狂、挑逗,也可能是自由的不確定,各種詮釋的可能。」

SUPERMODEL 超級模特兒

現在還談論「超模」似乎有點復古了,超模的黃金時期是九〇年代。當時伊凡吉莉斯塔(L. Evangelista)這位「加拿大之光」(她是國家名人堂裡首位以模特兒職業入選者),曾霸氣說:「像我們這樣的模特兒,如果某一天沒有一萬美元收入,那天就不想起床了。」

與之強烈對比的是瑞典模特兒Lisa Fonssagrives,這位二十世紀前期曝光最多、酬勞最高的名模卻說:「伸展台上的重點永遠是服裝,絕對不是模特兒,我只不過是好一點的衣架子罷了。」

在那個金融風暴尚未降臨、網路創業方興未艾的歷史轉角,模特兒以其「身體資本」奮力撐大了一切商機(很多化妝品牌與香水代言的機會從八〇年代就絡繹不絕)。她們積極與品牌合作、上談話節目,甚至經營起自己的獨立事業。

從伸展台上的名模,變成螢光幕上的超模,她們再也不只是被雇來展示設計服飾的美女, 她們想做新時代的時尚企業家。雖然泡沫經濟隨後破滅, 傳統明星回歸,超模氣勢不再,但伊凡吉莉斯塔的豪語卻已銘刻在這段浮誇歷史的一角:「我們不做時尚,我們即時尚。」

T-SHIRT  T 恤

T 恤原本只是男性的汗衫或內衣,是私領域、與公眾流行無關的著物。但就像牛仔褲一樣,經由電影裡叛逆偶像的仲介,獲得了個性化的新生命。全世界不分族群、階級、性別與世代的衣櫃裡和生活中,肯定都有幾件 T 恤。

億萬人口穿著自己選擇的T恤,或許是最便宜廉價的衣服、但也可能具有無可估算的象徵價值。它在每個人的前胸或後背貼上符號, 直接傳遞出某個訊息、某種態度或認同。(推薦閱讀:你的自信,不該建立在他人認同之上

於是, 不只有幾可亂真的山寨名牌 logoT 恤, 也有帶著文化反堵(culture jamming)精神的反諷名牌 logoT 恤。而來到網路時代,T恤從設計、生產、流通、消費到再製,每個環節都充滿彈性自由。

比如全球各地的影迷,從英國的設計網站可輕鬆買到日本聯名授權的「靠片」(cult film)限量 T 恤;而消費者不僅可以參與客製化設計自己專屬的 T 恤,還能在買來的量販 T 恤上進行獨特改造,比如穿洞、別針或撕裂。

T 恤永遠不會只是一件T型棉衫了,更是一組組繁複多義的時尚文本。

WEARABLE ELECTRONICS 穿戴式電子用品

這些事物先是在科幻小說中天馬行空、推陳出新, 好萊塢電影則具現它付諸實現的可能樣貌。在科技顧問的橋接下, 美術、道具和服裝設計共創出各種穿戴式電子產品, 召喚人類慾望與量產商機。

這一方面是電子用品的穿戴與時尚化, 比如各種音樂聆聽載具( 從四十年前的 SONY Walkman 到如今的 iPhone)、內建衛星導航的野外夾克、擁有照相功能的隱形眼鏡等等。

另方面則是穿戴服飾的電子化,像是織物與布料的革命—把超薄如紙的 LED「內建」到衣服或帽子裡,甚至透過 VR 或 AR 進行虛擬著衣。有人可能會問: 穿戴式電子用品應該是科技趨勢而非時尚潮流吧?

我倒認為,它甚至是當今各種領域的共同潮流:商業的、文化的、藝術的、醫學的、哲學的⋯⋯畢竟這個關鍵字指涉的不只是已流通於市場販售的實體物件本身,也和許多嶄新觀念息息相關, 比如賽伯格(cyborg)這種結合或混融有機體與電子物、使之「人機一體」的存在狀態。

我所挑出的十五個關鍵字及其故事訴說, 在這裡告一段落。但這些歷史詮釋,其實仍是相當開放而未寫定的。畢竟時尚真正迷人的動能關鍵,就是它根本無法找出一槌定音的所謂「關鍵」。

任何我們以為堅固不移的事物,在時尚世界裡都有可能轉瞬消融。相對的,時尚整體的永恆性,始終弔詭卻無違地,建立在無數時尚個體的暫時性之上。回顧這一百五十年, 想像下一輪繁花盛世。如果時間是位詩人,時尚就是他以衣裝寫進人們身體的詩句。


圖片|麥田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