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編輯與作者為你挑片,寫影評也寫生命故事,看見鏡頭下的縮影人生。入圍第 90 屆奧斯卡金像獎!我們過著《淑女鳥》裡頭的 C 版人生,可能不會再好,但成為平凡有什麼不好?

她發現自己過著 C 版本的人生,偏遠的小鎮沙加緬度,鐵軌另一端的貧民區,令人提不起勁的教會學校,不上不下的 17 歲,她喜歡與被賦予的,都是次等的,她擁有的一切,全都卡在不好不壞的中間。

沒有糟到不能忍受,也沒有好到值得慶幸。她想過,她可以活得更好的,她還有 A 版本與 B 版本。

Lady Bird 淑女鳥
圖片來源|《淑女鳥》劇照

可是等等,萬一這差強人意的 C 版本,已經是最好的版本怎麼辦?還有人要愛我嗎,我還能夠愛我自己嗎?

她決定把自己摔出車外。

這世界太慘了,她甚至還沒學會開車,鬧完脾氣後,還是要說,「對不起,媽,可以載我回家嗎?」

這世界太慘了,她不想當克莉絲汀,克莉絲汀的人生早被安排好了,她要做淑女鳥,人有名字,有生世,有累贅,鳥沒有,鳥是自由的,飛往哪裡就成為誰。(推薦閱讀:《少女革命》新世紀的失敗美學:「拒絕成為」典範的少女

Lady Bird, a name given to me by myself. 

《淑女鳥》是導演葛莉塔潔薇給女魯蛇的成長情書,第一口菸,總是要嗆的,我們這樣告訴自己。

你愛我,但你喜歡我嗎?

青春期少女,不會錯過與母親的對手戲。

少女望向母親,記憶裡,母親讚美過自己嗎?我在母親眼裡是可愛的嗎?母親曾經是有理想的嗎?母親想過自己會過不一樣的人生嗎?

葛莉塔潔薇接受專訪時說,這世界很少有刻畫母女關係精準的電影,於是她決定自己來拍一部。成長的青春期,母親既是少女的敵人,也是少女的同盟。

少女覺得自己是個對的人,住在錯的身體與錯的社會條件裡。

少女愛母親,卻對成為她毫無嚮往,她無法想像有一天自己像她那樣安於現狀,她絕對不要。她同樣懷恨,恨她沒給自己更好的生世,她才要活得這麼辛苦,她才要捏造另一段人生,想像自己住在對的那一頭,活得像個布爾喬雅,房間有自己的浴缸。

少女對母親有愛也有厭棄,是因為渴望認同的緣故,各執臍帶兩端,掙扎著,要不要就此長成不一樣的人。


圖片來源|《淑女鳥》劇照

「媽,你喜歡我嗎?」
「我當然愛你。」
「我知道你愛我,但你喜歡我嗎?」

「我希望你成為比現在更好的自己。」
「萬一現在的我,就已經最好的呢。」

後來,母親在揉掉的信裡才告訴她,少女的出生對當時 42 歲的她來說,是個奇蹟——妳是這樣一個不在預期之內,卻堅持燦放的生命,淑女鳥這名字很酷,我知道妳一直都很用力的,要成為你自己。有幾個片刻,妳讓我想起了自己。(推薦閱讀:獻給二十歲的青春片單:請允許我們,再犯傻那麼一回

每個母親會恍恍想起來,自己曾經走過少女的路,甚至經歷更多岔路,拐著拐著,都忘了是怎麼樣長成現在的自己,我還滿意嗎?少女像殘酷而甜美的提醒,她擁有所有母親不再能經歷的選擇,她是她的過去,她卻未必是她的未來——母親會不會也想知道,如果再活一次,她會是什麼樣子?

Lady Bird 淑女鳥
圖片來源|《淑女鳥》劇照

特別喜歡的,是《淑女鳥》裡大量的母女共乘鏡頭,大抵生命面前,總要撞上許多岔路,唯有你能帶自己前行。有時你確信地掌握方向盤,有時你拐了個大彎,發現自己回到了原地,好慘啊,你哭一哭,再次上路。

這條路上,母親走得並不遠,母親就在你身旁,可以是你的友伴。

如果這就是最好的我了,你要不要?

《淑女鳥》也談愛情。情竇初開的,大手大腳的,刻意曖昧的,少女在房間牆上寫下男孩名字,寫上了你就是我的了,在夜裡狂舞大叫,在星空指認只屬於他們的星星,為了第一次性行為特別準備。


圖片來源|《淑女鳥》劇照

愛情不必是少女主幹,但肯定是重要支線,必須要去愛了才會知道,原來不是每一次的初戀都是無懈可擊的,原來不是每一次的初夜都是美好的,原來人生不如電影,從來也不是濃縮的精華——你必須要接受,生命或許多數時候,都是極其平凡的。

你上學,你下課,你經過鄰里豪宅,想像一個不屬於你的人生,然後你長大,可能靠近夢想一點,可能也沒有。你上班,你下課,你經過鄰里豪宅,想像一個不屬於你的人生,然後你變老,可能靠近夢想一點,可能也沒有⋯⋯

《淑女鳥》像《紐約哈哈哈》前傳(《紐約哈哈哈》同樣為葛莉塔潔薇撰寫的劇本),這平凡的我,這平凡的人生,你還要不要愛呢?平凡如我,依然希望有人可以喜歡我;平凡如我,依然希望自己能滿意這樣的自己。

《淑女鳥》囊括多項奧斯卡入圍,或許就在把平凡講得到位,毫不誇飾。平凡是這樣的,突然看上去,大概非常無聊,通篇流水帳,如果人生是作文,大概會被打上一個紅色大叉,退件重寫。即便如此,那些未竟的,那些被扔棄的,那些看似沒有意義的,那些平凡無奇的,仍然值得寫上一寫。

因為我們誰不是這樣活著呢?

你看向鏡子裡自己的身體,你扭頭細數自己擁有的,覺得差強人意,但是如果讓你去過另一段你欣羨的人生,你大概也不會要的,再好那又不是你的。所以,平凡有什麼不好嗎?

敬這世代的所有魯蛇,如果這就是我最好的版本了,那我認了,我同樣也會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