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跨海外,專訪當代劇場編導 / 編舞家楊朕,當個不造作的藝術家,他用藝術與舞蹈向社會價值叩問,向生而為人的意義提出反思,關於認識自我,他說:「你是一個女性,你是一個人。我們具有人性共同的情感與特質。」

楊朕是來自湖南的編舞者,他編舞起家,中央民族大學畢業,這個行當男孩子不多,他不以為意。來到北京大學四年,他選擇待下來持續創作,不是因為北京有資源,而是因為北京不夠好:「我願意待在北京創作,是因為北京太複雜,你感受到很多不得不與現實。」

專訪楊朕前,我對藝術家有種強烈的偏見,藝術家是山裡來,海裡去,不是像仙不似人間,就像鬼愛作孽。楊朕卻像我鄰家的朋友,穿著一條很短的四角褲,我們隔海視訊,彷彿能觸摸他小坪房裡的燠熱,他房裡掛著小時候的照片,說:「你看,我小時候,挺可愛吧。」很孩子氣,他本來正正經經,可能也覺得我問題都往藝術價值鑽很嚴肅,聊深了他冷哼說:「我特別討厭藝術家覺得自己很藝術,裝什麼,就是個人,我覺得要活得像人。」

活得像人,他以革命遊戲為題推出系列作品,每個作品都是對社會當下時空、自己生命歷史的反芻。

革命遊戲:文化是不需要工整的

革命遊戲,以戲謔為骨幹,架空龐大中國封建體系裡的病兆。楊朕是 90 後的孩子,他又特別貪玩,嚴肅的事,輕鬆的談。第一部《大膽往前走》在 2014 年,遇上中國二胎政策開放:「這個政策落實讓我覺得女性與生育權的問題就是人權,戲的內容具體談到女性命運在中國當代的問題現狀。」第二部《希望的田野》致敬楊朕的偶像賈樟柯,以女性角色敘寫青年的理想主義、對命運叩問、對存在質疑。

來到這部將在台北藝術節敲響第一鐘、也即將到慕尼黑國際當代舞蹈節演出的《少數民族》,以鄧麗君的《夜來香》襯底,指向女性身體情慾,五個民族的女性舞蹈於自己的身份與女性價值之間。北京蒐集了來自中國五湖四海的人,在楊朕眼裡,教育方針極像一種同化過程:「在北京有很多被漢化的少數民族,他們在北京生活,被北京改變了舞蹈的方式,譬如風格,語言,節奏。」一所大學要有系統化的教育體系,楊朕覺得當舞蹈與學院掛勾,便進入被訓化的里程。「大學的老師雖然也去民間做功課,但是他們把東西(民族舞蹈)帶回北京,教材愈趨個人化,給了很多美化的東西,失去本來純粹獨特的風格⋯⋯」

被「整齊化美化」的舞蹈少了野性、粗鄙,像是一張自然的落葉失去稜角、失去毛邊。楊朕這部戲也談文化衝突:「這個時代,這個作品我想要給出來的一點態度是——你要清醒地認識自己,才能認識別人,他者。我們如何活得更好,與更舒服。」外來者與本土人各有各的功課,他認為總地來說一句話:「我們是如此地不同,我們也一樣。」(推薦閱讀:超越對身體的想像力!中國女權藝術家:疼痛是自由的救贖

在一個能迅速貼標籤洗標籤的年代裡,楊朕以為除了社會學提出的身份認同、國家與政治作用在人身上的認同,我們該對自己有更高的認識——「你是一個女性,你是一個人。我們具有人性共同的情感與特質。」

女人與父親:作用在母親身上的痛感

楊朕的視角注目女性,他認為與自己童年有關,小時候父母很早離異、楊朕與母親生活得多,他頑皮眼神看向底層女性的苦難:「我媽是一個很獨立的女人,男孩子對母親的依賴更多,我對她生活的關注在於命運與婚姻,因此我在觀察事件時,經常會看向女人,我關注女性的痛感。」

談到家庭生活,楊朕站起來躡手躡腳,往門外望去,明明在自己房裡卻像賊,輕關上門。可是外面公共空間開冷氣了,他又想吹,再去打開。再談到父親,楊朕又關門了。我說你怎麼一直關門呢?他笑得像小孩:「關門說真話。」

「小時候我緊張,他們有些家庭暴力,但這在中國很正常,我小時候就獨立,只渴求母親一直跟我在一起,可是她經常不在。」楊朕的母親也是表演者,最早學舞蹈、後來學戲曲,儘管如此,母親曾不樂見楊朕走這條相似的路。楊朕是思考了很久,彷彿永遠找不到恰當的字談下去:「我爸呢也不是特別管我。怎麼說⋯⋯」

「我爸不喜歡我,虐待我,小時候就是氣嘛,還能幹嘛。」楊朕說「我爸不喜歡我」時一手遮住口型移動身體靠近我們視訊的鏡頭,彷彿旁邊有父權的鬼,還在這裡遊蕩。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是不被疼寵的孩子。「我覺得他就是不喜歡我,他很討厭我。不過大學之後,他就變了。要走這條路(劇場工作)你得產生一種恨的情緒,他最看不起我學舞蹈、說我沒出息,沒有意義。我很恨,就考上了。」(推薦閱讀:給家暴陰影的戲劇課: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活著

楊朕的動作與語氣,彷彿叫我不要擔心,事情過去了,他盡量雲淡風輕。他是喜歡玩笑的人,自小就不愛讀書、搗蛋,戲如楊朕,包裹傷口,內斂不幸,問題兒童製造著藝術,他微博有一條寫著:「當代中國只要還有問題,就有藝術。」

你要做的不是鬥爭,而是保持清醒

楊朕是很秀氣的男孩,無論在作品或生活都是,因為對母親的疼愛,使他眼光細膩,我問女人對你產生什麼影響呢?他打趣說:「我就是女人啊。」楊朕轉圜:「沒有啦,玩笑。」

「亞洲大家對於男性女性化,或女性男性化是不接受的,這是一個長期的文化,每個國家可能都有這樣的問題,對我來說,不管你的性格是什麼,你自己可以非常自由,表現自己的真實,問題在於,怎麼去跟他者相處?」(推薦閱讀:為什麼我們愛《丹麥女孩》,卻不愛身邊的跨性別?

他舉例了中國今年最火的一部電影《戰狼》:「這部電影是很男子氣態的,包含導演都說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樣子,我覺得這是非常廉價的煽情。或者你看金星,媒體關注的都是她的八卦,不是她做平權運動的事蹟。」

這樣的人怎麼跟他者溝通?楊朕用戲去說:「你得想方設法保持一種清醒,不需要鬥爭,認清它,與它保持一種遊戲與平等關係,讓自己不被環境操控。」他反思這些問題,他在咀嚼出當代中國社會的現狀,於是《少數民族》也談性別與地方的關係:

「還有一個是意識形態,問題不單是女性的,在這裡生活的人,尤其像我們九零後的,不單是性別的,對自己生活的地方與環境,有沒有清醒的認識?我覺得是對自己跟社會關係的認同。不想這個問題,會導致他們越來越往簡單化的方向——賺錢,單一成功的價值,最讓他有安全感的方向。」

藝術與自由,去你媽的

有人看楊朕的戲叛逆,說他是中國異數,楊朕好像覺得挺訝異:「我覺得我不是,他說的『異數』可能是我作品的風格,我覺得我非常的接地氣。」

他似乎很坦蕩,不必成為那最與眾不同的:「別人怎麼評價我我不在乎,我特別討厭藝術家覺得自己很藝術,裝什麼,就是個人,我覺得要活得像人。」

楊朕頓一下想想:「真要說我是異數,可能是談戀愛吧,我談戀愛很矯情,但性格上都是很開朗活潑的。」說完戀愛,不忘來了一個,矯情而燦爛的笑。

藝術家是什麼?真是大哉問,他回:「沒有藝術家,這是一個被神話的身份。當我們討論的不是他的藝術,而是他的人,他在這圈子混得好不好,這是中國普遍現狀。你看很多藝術家,作品空間特別大,我特討厭,你愛怎麼想怎麼想,所謂的自由作品,去你媽的。」

感覺藝術中還有商業行為、還得討巧,楊朕憤懣:「我不是藝術,我就是個跟其他人一模一樣的人。現在的藝術家是需要被質疑的,人也不能簡單化,環境不簡單,你越簡單,就是被環境給得逞。」

楊朕覺得藝術不要裝逼,就像他認為自己想要解決問題、不是丟問題的。自己從湖南來北京,就是來服膺北京的遊戲規則:「我不是純粹的藝術家,我創作目的性很強,我就是想引起討論,不是即興玩一下。我要求自己的作品要有社會責任感,我推崇藝術是形而下的,不是超越人類超越生命超越哲學,我希望我做的東西,能推動社會與人權的發展。」(推薦閱讀:召喚純真的女巫:行為藝術家赤裸一身通往世界的道路

「生活可以簡單,但你不可以簡單。」他留下這一句話,真玄。

我走主流價值的路,一定會自殺

雖然楊朕的戲擅長談惡,但是他處理的手段都與當代人如何發展自我與社會的關係有關。楊朕認為:「這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世代。」

「我們這一代小孩是最沒有安全感的,很多人畢業了就想考研究生,許多獨生子女的家長只希望安排你進穩定單位。創作與創業的人越來越少,做出來東西的質量也越來越不好。」像他這樣的人站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不是主流,但也不是沒人在走。(推薦閱讀:致大人心中的少年!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我的正義是懷有善良

「我這種路不是主流的路,首先沒有穩定工作,像這樣走當代劇場的舞者、編舞不少,但也不夠多。我不是很勇敢,是我沒辦法走那條穩定的路,太難受了,我肯定不行,我會自殺。」

家庭條件與環境都沒有支持楊朕走下去,可是他堅持過來,因為別人的成功,是他的死路一條。

不要走一條不痛不癢的路

很多時候,他的銳利與說話很切實際的樣子,都讓我要忘了他是學舞蹈出身的。以前的他熱愛舞蹈,現在的他揚棄一些沒有意念的純舞蹈表演。「我是在做當代藝術劇場,這有功能性,必須去看待很多社會問題。對我來說這該是一個嚴肅、有黑色能量的空間。」什麼是黑色能量?他接續談:「惡能量,惡的東西是真實的東西,才能讓人去思考正面,我現在的作品,都要去找人性的東西,我信人性本惡,只有這樣才能看到真的東西,不是煽情的,以反映正。」

不痛不癢的東西很多,我不能刻意去找一條不痛不癢的路走。

當代劇場編導 / 編舞家 楊朕

「舞蹈一開始教我自我,現在我更接受,更欣賞的是共性的能量,自我並不重要,自我的能量跟別人產生的關係才重要。我跟舞蹈是曖昧的,現在看待它覺得無所謂,它始終跟我在一起。」因為對痛敏銳,他反思:「我雖然是舞蹈出身,但我並沒有像大多數人被舞蹈綁架。對我來說,舞蹈什麼也不是,我不在乎它,我更在乎有意思的東西,電影也好,戲劇也好,當代藝術也好,行為藝術也好。」

楊朕的當代劇場之路受 Jan Fabre [註1]、Lars von Trier [註2]、賈樟柯啟發,大膽瘋狂的美學形式,與現實接軌的表演內容。他笑話自己曾經給在印度流浪的賈樟柯打電話:「我給他打電話要錢了,他當時在印度旅遊,請他贊助我的戲,當然他沒答應,哈哈。」

楊朕一直不覺得自己是個特別的人,但是他肯定普通不了。談起《少數民族》其中一個片段,我覺得很有意思,在戲中有五個族別,其中澳門是無族別的,澳門沒有民族概念,楊朕不僅企圖討論後殖民國家的身份認同、人的自覺,編導他讓澳門女舞者在《夜來香》的伴奏裡脫去衣服,楊朕說:

「70 80 年,女性不可能在歌詞裡說我愛什麼、我愛什麼,這本是一首女性情慾舒張的歌,澳門舞者裸體的表達,我想關注的不是她脫掉的部分,而是她遮蔽住的、肌膚上還有貼住私密處的,我想討論的不是裸,而是環境遮蔽的。」

楊朕接著講一個笑話,中國坊間流傳有個男的去以「多元民族」為主的桑拿店,小姐們一排衣服脫光了站著給人選,男人生氣說:「他們把衣服脫了,我哪知道哪個是哪個民族。」

衣服脫了,身份脫了,人都一樣。我認為楊朕一直凜然莊重地表態這句話,帶著他戲謔調皮笑開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