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長大後的我們,很難再用小丸子的童真去面對生活,但《櫻桃小丸子》裡的世界觀,仍然值得我們去由衷嚮往。

《櫻桃小丸子》的作者櫻桃子(本名三浦美紀)於 2018 年 8 月 15 日因乳腺癌去世,終年 53 歲。這個消息席捲網路,引發無數人的悼念。

《櫻桃小丸子》是全球知名度最高及最具影響力的動漫作品之一,於 1986 年在少女漫畫雜誌《Ribon》開始連載,後改編成動畫、遊戲、電視劇等。在 1990 年 1 月到 1992 年 9 月期間,《櫻桃小丸子》第一季由富士電視台播出,於 1990 年 10 月 28 日達到 39.9% 的收視率,成為自 1977 年 9 月 26 日的紀錄以來日本史上最高收視的動畫,第二次動畫化於 1995 年開始,至今仍持續播放中,已超過 1000 集。


圖片|《櫻桃小丸子》劇照

櫻桃子過世後,KY 小姐姐跟我說小丸子是她的人生導師。於是我選了三集印象深刻的動畫,試圖寫一寫她的、以及很多人心裡的小丸子。

住大房子雖然好,但是什麼是幸福呢?

很多人都很喜歡第一季的 49 集《我家很窮》,小丸子事無巨細地列舉了家中貧困的種種表現,比如為了省錢,家裡的電視沒有遙控器,冬天的時候誰也不想走出被窩去換台,小丸子只能拿著木棍戳按鈕;家裡偷用彩色電視信號,但一直付著黑白電視的收視費。(推薦閱讀:長大才懂!小丸子人生哲學:保持樂天傻氣,原來是最勇敢的事情

貧窮也影響著家裡人的想法,媽媽和奶奶都很節省,將空瓶子、紙箱子、廢瓶蓋全都收集起來。尤其是奶奶,似乎因過慣了窮苦的日子,她過分地珍惜各類東西:烤年糕掉進火爐裡沾了爐灰,她繼續吃;面包發黴了,她繼續吃;糖罐子裡爬了螞蟻,她繼續吃。

貧窮雖然令生活充滿各種不便,但也帶來了很多看似不能成為快樂的快樂,比如爸爸買了一部電話分機,一家人為此熱鬧起來,爸爸還讓小丸子從另一個房間的主機打給自己,感受一下使用分機的興奮。


圖片|《櫻桃小丸子》劇照

最令人覺得生動有趣的細節,就是小丸子一家人吃火鍋。家裡買的牛肉其實只是豬肉裡混著牛肉,那麽從火鍋裡加到一塊真牛肉就非常令人開心了,一種撞大運的感覺。即便如此,家裡買的肉仍然不多,將肉吃完之後開始放餛飩、放年糕。這是寒酸了點,但夾年糕的時候,一家人看著年糕將周圍的菜都黏在一起,這吃法也令他們高興。

小丸子也曾見識過更好的生活環境,但有些無法適應,到同學家睡著更好的枕頭和被子竟無法入眠。小丸子明白,房子有大小,棉被有新舊,不過幸福卻是沒有差別的。

所以,小丸子認定的幸福很簡單:身體健康,生活快樂。這句話聽著戳心,是因為當我們長大後才發現,「快樂」,這個經常被我們使用的詞語,原來並非觸手可及,需要我們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抓住那麽一點點。

如果不能被表揚,我還努力什麼呢?

小丸子不愛學習,雖然有時她夢想成為大人物,但總是眼高手低。她的成績常常讓媽媽發愁。下面我們講一講相對新的一集,或許很多人都沒有看過,是 788 集《小丸子生媽媽的氣》。

在最新一次的考試中,小丸子依然保持自己的水準,考了 45 分。媽媽非常生氣地批評了她一頓,見小丸子依然一副不在乎的態度,表示對她徹底失望了。小丸子聽到這些話有些心慌,回到房間思考了很久。她覺得自己只是因為不努力才會這麽差,只要努力絕對會變得更好。(推薦閱讀:《櫻桃小丸子》的人生語錄:活著,總會遇見好事的

之後,小丸子像變了一個人,開始認真學習。在下次的考試中,她的成績果然有所提升,考了 60 分,比上次整整提高15分,這絕對算是不錯的進步。雖然小丸子看到同桌小玉輕輕鬆鬆考了85分,她懂得自我安慰,覺得自己是自己,小玉是小玉,兩人不應該簡單比較。

放學後,小丸子開心回到家,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媽媽,結果媽媽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還完全不行啊,不值得那麽高興吧。」小丸子看到媽媽的反應非常失望,找個藉口就出門了,一路都在憤怒:明明努力了,明明努力了,為什麽會這樣?


圖片|《櫻桃小丸子》

很晚了,小丸子不想回家,到河邊散步。她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充滿了困惑和失落。一位自願照顧樹木的爺爺也到來河邊,河裡還有一位清理河道的叔叔,小丸子望著他們,突然問道:「照顧樹木好玩嗎?被誰表揚了嗎?」

這一幕真是扎心了。這種想要被別人認可的強烈心情,誰沒有經歷過呢。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形成一個穩定的自我概念,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麽樣的人,更不知道哪些事情對自己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哪些價值更值得自己去追求。

我們知道的是,只要自己能夠滿足別人對我們的期待,別人就會誇獎、就會表揚我們,會發給我們榮譽證書,會給我們冠上光榮稱號,似乎迎合這種表揚成為了一個人去努力的根本動力。

後來,我們才慢慢懂得,我們自己也可以是自己的評價者,甚至是最好的評價者,因為我們對自己擁有什麽資質,自己身處在什麽環境,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往往會有更多、更綜合的了解。不斷追求被別人認可,可能的獲得的是成功;而不斷追求被自己認可,獲得的將會是無悔。

現實生活更複雜的是,別人對我們的期待是很難不去考慮的,尤其當這些期待來自於與我們密切相關的人,我們的家人、情侶或好友。一般的同學不會對小丸子的成績有什麽期待;媽媽對小丸子的期待卻會成為她的動力。期待是愛的一種表現,期待既會激勵我們,又可能束縛我們。在小丸子的年紀,我們何嘗會料想自己將來會面對這樣的難題。

而小丸子擁有一個稍微遲鈍但終究是真正關心她的媽媽。媽媽看小丸子遲遲不歸,才醒悟小丸子心情的轉變,她跑出來尋找小丸子,表達了自己的歉意,給出了遲到的肯定。能有這樣的家人真是幸福呀。

長大後回想從前,總有流眼淚的衝動

在看過的《櫻桃小丸子》中,我最喜歡的一集應該算是 41 集 B《小丸子陪爸爸到小攤子喝酒》。

一天晚上,爺爺和奶奶去參加老人會的聚會,媽媽陪姐姐參加她同學的鋼琴演奏會,只剩下小丸子和爸爸在家。爸爸想要喝點小酒,小丸子自告奮勇地想為爸爸做下酒菜,結果把魚烤焦了。爸爸突然想到,不如到外面喝頓小酒,帶著小丸子一起去了。

小丸子從來沒有和爸爸這樣夜裡外出,走在爸爸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她感受到全新的感覺。當爸爸帶著她在路邊一個小攤子上落座之後,小丸子聽著爸爸與老闆的寒暄,看著爸爸喝酒的樣子,她才發現似乎並不認識自己的爸爸。


圖片|《櫻桃小丸子》劇照

平時在家裡,爸爸很少做家務,有時甚至將自己的內褲丟在廚房,被指出來還不斷狡辯,偶爾會和媽媽吵架鬥嘴。小丸子最常看到的只是一個閒散、粗心又平庸的爸爸。不料,在這次出門中,她感受到爸爸內斂、溫情的樣子。小丸子想像在自己尚未出生時,爸爸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多年,那時候他會是什麽模樣。

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對身邊的人已經足夠了解,不願再加深彼此的認識,任由生活變得越來越乏味,忍受著,習慣著。很可能的是,生活了多年,兩個人依然非常陌生。當然,這並不是一件壞事,這恰恰提醒著,保持著足夠的好奇,努力做一些新鮮的事,生活總是為我們保留更多的驚喜。

令我感觸的,還有一個細節。攤位上有一對青年情侶,姑娘在哭哭啼啼,小夥子有些不耐煩。小丸子有些困惑,爸爸悄悄告訴她,很多事小孩子還不懂,這種閒事不要管了。小丸子對爸爸的這種冷漠有些反感,心直口快地勸解了這對情侶,這讓他們有些意外,可他們卻也受了感動,變得開心起來。

或許,這種事小孩子做起來或許才比較適合。在成年人的世界裡,我們越來越尊重界限,知道做什麽事是合適,做什麽事容易惹麻煩。尤其是現在,我們越來越願意將自己劃定在較為封閉的圈子裡,任何多餘的事情都成了負擔和累贅。

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的連接,仿佛隨著長大逐漸消失。所以,當我看到在這個喝酒的小攤子,老闆和小丸子爸爸之間那種寒暄,看到小丸子渴望關心別人的想法,便覺得這些是異常珍貴的。

當小丸子跟隨爸爸出門喝酒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普遍樣子,她不由自主地想像在自己長大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呢,會不會就像小攤子上的那個叔叔一樣,回憶起過去的時候潸然淚下。

《櫻桃小丸子》最吸引我的恰恰就是這種溫情,它不熾烈,不洶湧,在人與人之間涓涓地流淌著,令人安心。這種溫情在小丸子一家人中展現地最為明顯。令很多人印象深刻的,是小丸子的爺爺對她的愛,尤其是爺爺那句溫暖有力的話:「即使世界上的人都不偏袒小丸子,但我最最最最偏袒小丸子。」

聽到這樣的話,我們會想作者櫻桃子應該是得到過這份珍貴的愛才能如此真實地表達出這一切吧。然而,在現實中這位最寵愛小丸子的爺爺幾乎是相反的。

櫻桃子在散文集《桃子手記 1:桃子罐頭》中寫過一篇關於她爺爺去世的文章,名為《童話老翁》,開頭如此寫道:「爺爺在我高二那年過世了。爺爺是一位頗惹人嫌的老頭,狡猾、壞心眼又懶惰,而且還會虐待媳婦。媽媽、姐姐和我都吃了他不少苦頭。」

面對爺爺的死,除了奶奶的反應相對平淡,其他家人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疏遠,還有期待和興奮,大家都很高興。在櫻桃子描述從爺爺去世到葬禮結束整個過程,全家人都沒有表露過什麽遺憾。

在這篇文章刊載之後,就有讀者氣沖沖地給編輯部寫信:「桃子小姐竟然把家人寫成這樣,太過分了!我不想再看她的文章了。」對這樣的讀者來信,櫻桃子表達了自己對親情的看法:

「爺爺對我、姐姐和媽媽一點感情也沒有是個不爭的事實,所以,相對的我對他也不會有什麽感情。人和人之間不可能只因為是『家人』或『有血緣』的關係,而連愛都會自動成立。我和人之間的交往,會以和對方接觸的事物帶給自己什麽樣的感覺,來決定自己喜歡對方或討厭對方,而不會以是否有血緣關係來決定。」

在櫻桃子看來,親情的建立和血緣沒有必然關係,而是以彼此間真實的關愛為基礎的。所以她的作品中的小丸子一家人,是真實愛著彼此的,家有兩種,一種是空間上的家,是大家住在一起,另一種是感受上的家,是大家彼此關心。很多人真正的家,都不是那個住在一起的家。如果你出生的那個家庭不夠溫馨,這最多說明你缺少那麽多幸運,但不意味著你永遠無法獲得那種家的溫暖。

起碼要懷著美好的期望,在未來建造出這樣一個家庭呀!或許,已經長大的我們很難再用小丸子那樣的童真去面對生活了,但《櫻桃小丸子》中的傳遞出來的溫情的世界觀,仍然值得我們去保留、去向外傳達、去由衷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