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東沒有派對,2015 年底在 Legacy 的大團誕生中,讓近滿場的歌迷一起合唱〈大風吹〉,而即將舉辦的新專輯《醜奴兒》巡演,臺北場才開賣幾天就全賣光。來認識這個獨立樂團界的新星,感受他們的愛和音樂。(推薦閱讀:

「其實我一直都不太知道怎樣定義獨立音樂,但現在對我而言,獨立音樂這件事可能就是想唱什麼、想彈什麼都能不被介入。像我今天想大唱『殺了他』甚至是讚頌核子戰爭都可以。因為不是為了得到共鳴而創作,所以當能得到觀眾共鳴的時候,更是一件神奇的事。」

這是巫堵,草東沒有派對的主唱,講話要想很久,大多數的時候都在鬧,笑著說自己的夢想是當「雅房神豬」,要租一間小雅房、蜷縮在裡面一輩子不和別人互動,在神秘的網路世界裡徜徉。但他同時也是草東的主要作詞者,用文字賦予草東的音樂靈魂,2014 年一首〈大風吹〉「哭啊,喊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戲謔歌詞與低沈嗓音唱出大家的爽與不爽,在獨立音樂圈引起一陣騷動,至今歌曲在 Youtube 上點閱率已突破二十萬。


(左起)貝斯手世暄、主唱巫堵、吉他手筑筑、鼓手劉立

 

草東的歌,muddy muddy

許多人都是由〈大風吹〉這首歌開始認識草東的,我問他們覺得這首歌為何可以獲得如此大的共鳴?四人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過程中吉他手筑筑一直問其他人:「你們覺得這首是最好聽的嗎?是嗎?」我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她真的非常想知道答案。

巫堵在喧鬧過後代表發言,他說,「這首歌很有味道,可能大家也滿喜歡那種 muddy muddy(髒髒的、混濁的)的感覺,所以就意外打中了,可能啦!台下觀眾一起大合唱的時候,真的滿感動。」〈大風吹〉在 Youtube 上,有位網友留言是這麼說的:「喜歡這首歌那種要死不活,卻又彷彿被揍過好幾拳的風格! 」我想,這位網友形容得真的挺精確。

此刻,我好奇問筑筑,為什麼剛剛要一直問其他人是不是覺得〈大風吹〉最好聽?她說,「因為還有其它歌更好聽啊,像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是一首台語歌,那首歌唱的是生活在台灣的感觸。」我追問歌曲的名字,她居然告訴我沒有名字,因為這首歌根本還沒寫完。我愣了一下大笑出聲,其他人則跟著補充說,反正每次都覺得還沒寫完的就是最好聽那首,寫出來之後就又沒那麼喜歡了。這大概就是音樂人的喜新厭舊吧。(推薦閱讀:

為社會和生活,敲傷心的大拍子

在我眼裡,草東的音樂是很「社會感」的,他們生活在台灣這個小島上,將自己對生活、社會的所知所感,全部用音樂的方式表達出來。對此,鼓手劉立說,「音樂必定是伴隨著社會去產生出來的,因為畢竟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過去這兩三年來,我們的生活在和社會大環境交互下,讓草東能寫出我們的歌,但這些不只是『我們的歌』,也是『社會的歌』。我們只是截取了社會的某些片段,再將之命名而已。」

音樂中所承載的意念,是草東很重視的一環,我問巫堵的歌詞靈感通常來自哪裡、比較常在什麼狀態下創作?他說,「就是在家裡,腦袋突然會有一些字句跑出來,我有時候很不快樂,寫歌也是種宣洩。」對巫堵來說,在台灣玩音樂,技術面上可能很難贏過西方主流市場,因此歌曲中述說的故事和情感便更為重要,那是可以和別人差異化的地方。

草東沒有派對這個樂團,其實是由「草東街派對」蛻變而來,歷經成員和風格的轉變才走到這裡,巫堵說,從草東街派對到草東沒有派對,其實是慢慢回歸自己的過程,當時在做草東街派對時比較有目的性,想要做一些 disco、電子那種讓人聽起來比較開心的音樂,而草東沒有派對,則沒有什麼目的,單純是回歸自己的創作,唱的是自己心裡的東西,音樂風格上也隨之轉換為比較傷心的大拍子。(同場推薦:

音樂,比信仰更有包容性

談到回歸自己,我請四人分別聊聊自己和音樂的關係,在音樂路上持續走著並不容易,尤其臺灣市場小、聽眾少,樂團要生存下來更是困難,我問他們,音樂究竟有什麼魔力,讓他們能夠如此堅定?

或許是年紀較小,貝斯手世暄在團隊中相較之下話並不多,但說起音樂在他心目中的樣貌,他是這麼形容的,「我覺得,音樂和宗教信仰有類似的互相依賴性,就像我不會說我喜歡音樂,我會說我依賴音樂,而音樂同時也依賴聽眾,才能讓這件事持續的發生。但音樂又比宗教更廣泛、有包容性,對我來說,它不是一種很有形的東西,但卻更能影響別人。」

而劉立則說,「與其問為什麼,還不如問為什麼不?Why not?」他說,現在台灣社會系統有套固定模式,好像大家都得照著規則走,人與人之間總是在互相評論,「我們要讀書,讀完書要上班,我們要擁有某種政治傾向、信仰某個宗教,否則我們就不知道怎麼與人溝通。但音樂卻完全是社會之外的另一套系統,有點像美術、文學吧,它一定有個最核心、最神奇的東西,只是沒人講得出來那是什麼,而為了要達到那個目標,我們願意投入,只為了找出那個契合的點。」

音樂之於世暄是依賴,而對劉立而言是想不出「為什麼不?」的選擇;巫堵曾為了聽一場野台開唱爬上場地的圍牆,相同的事情也發生在筑筑身上,她用身上僅存的錢下了高雄,卻沒錢買春吶的門票,只好眼巴巴看著朋友進場,自己把耳朵貼在牆上。音樂,是他們無論有錢、沒錢,都想一直與之共處的存在,更是難以形容具體的愛。

我想玩音樂,義無反顧

音樂在四人心中都是無法缺少的一部份,而他們一開始,究竟是怎麼和音樂遇上的呢?

「開始真正接觸詞曲創作、編曲等等的時候,我發現『喔,原來音樂就是這樣子啊』,但是隨著越來越深入,又突然覺得『喔,原來遠遠不只是那樣子』,音樂的真面目,原來是另一個無限寬廣的世界。」這是劉立之所以被音樂深深吸引的原因。高中時覺得應該要玩個社團,選擇加入流行音樂研究社,音樂這個摸不著盡頭的東西使他著迷,便一路走到了現在。

而世暄的音樂起點,是爸爸在車上播放的陳昇。

他說,小時候坐在車上聽歌,覺得很好聽就會跟著唱,「喜歡上唱歌一段時間後,我發現光是唱歌的話會變成有點自私的事。」我對世暄用自私這兩個字形容唱歌感到有點訝異,他解釋,相較於用吉他彈唱,單純唱歌只能跟著別人唱,但有吉他,就會了解人跟吉他是有互動、會彼此影響的,「有時候不是為了唱而彈,反倒是彈了什麼導致想唱什麼,是互相的。」對世暄而言,用吉他唱自己的歌,是很快樂的事。(推薦給你:

筑筑說,自己除了音樂之外不知道還會做什麼,因此想選擇把音樂做好,「20 歲那年,我在樂器行上班,突然頓悟,發現我有個技能,我可以聽某個東西就知道它相對是什麼音,整間樂器行只有我跟另一人有這個能力。」那時,她才開始真正發現自己的音樂天賦。

而筑筑音樂路上的推手,除了她自己在 20 歲的頓悟外,還有她的宅男表哥。筑筑說,她從小反應就很慢,國三那年,愛打電動的表哥迷上了電玩「吉他英雄」,他把電動借筑筑玩,發現她打得很爛,就笑她:「不是彈吉他的嗎?還玩成這樣?」筑筑一邊大笑一邊說起這段回憶,「我心裡就想,王八蛋,我要練琴變厲害給你看!」結果,表哥的嘲笑竟成了筑筑勤練吉他的動力,下次看見筑筑在台上靈活的樣子,別忘了在心裡感謝表哥。

不讓筑筑專美於前,巫堵也端出表哥的故事,他說,小時候就是跟著表哥聽搖滾樂,甚至國小的時候就想組樂團,「國小時我們幾個表兄弟就想組團,一人選吉他、一人選鼓、 一人選 keyboard,那時根本還不知道有貝斯這個樂器(眾人大笑)。我那時是學鼓啦,後來就小朋友嘛,學一學也沒成,幾個表哥後來還跑去跳熱舞了。」幾個表兄弟從小對搖滾樂滿腔熱血,後來全投入熱舞的懷抱,留下巫堵一個人,聽來覺得挺寂寞的,但依然要感謝表哥帶領巫堵進入音樂的門,我們也才有幸聽見草東沒有派對的誕生。(推薦閱讀:

來聽草東說:「愛是什麼?」

草東的音樂,雖然聽起來有點厭世,有點憤怒,或是有點蠻不在乎,但他們說,這些情緒,其實全都出自於「愛」。他們希望在即將發行的新專輯《醜奴兒》以及巡演中,讓大家從他們的音樂中找到愛和共鳴,並一起將這些愛實踐到生活中。來聽聽草東心中的愛,是什麼模樣吧。

巫堵:「愛,是一種對自我的投射。」

「像是,我為什麼要唱歌?我覺得都是出自於愛。」巫堵心中的愛,是一種自我表達的方式,一種與人事物之間的良性溝通和互動。

筑筑:「愛,就是去在意別人。」

筑筑認為,愛就是在意,有些人只在意自己,再好一點的人,能夠在意到身邊的家人和朋友,再更好一點的人,就可以去幫助別人。她說,這份她對愛的定義,其實也是一種自我期許,她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有能力付出更多愛的人。

世暄:「愛,是當你有一種情緒反應、依賴和欲望大過一個程度的時候。」

世暄說,當我們在講「我愛你」的時候,其實是將我們本身無法去敘述的情感稱之為愛。但有時候這或許是欺騙,也許我們的愛都是為了自己。

劉立:「愛,就是所有情緒和行為的複合體總稱。」

對於劉立而言,如果去揍一個人叫憤怒,去殺一個人叫絕望或恨,那麼他把親吻一個人、和那個人談話很開心的這種情緒稱之為愛,當我們愛了一個人時,我們的情緒和行為,會提醒我們「這就是愛」的。

私密加碼!草東快問快答:如果不玩音樂,你想做什麼?

聊完「愛」這個聽起來比較正經的話題,我請草東想想他們如果不玩音樂要做什麼。他們說,希望草東能在五年後達到不錯的成就,讓他們有能力回饋一路上曾經幫助過他們的所有人,但如果沒音樂玩了,就只能這樣了......

巫堵:就雅房神豬啊!我要去生產線工作,維持基本生活,然後就當雅房神豬,在網路世界裡自由的翱翔。(關於雅房神豬在本文第一段有解釋)

筑筑:服務生吧,因為我很耐操,而且我只能做笨笨的工作。或是賣炸糕渣跟炸元宵,傳統做法的糕渣都超好吃的,而且元宵很少看到有人用炸的吧?(筑筑興奮到換下個人回答時還在講糕渣。)

世暄:拍片吧,我就學這個的。現在沒做是因為覺得整個環境不好,跟到不對的劇組會很挫折,覺得不是在給予,只是在燃燒自己,而且有種自己隨時可被替換掉的感覺。(巫堵補充,拍片有一套規則,但音樂沒有啊。)

劉立:對未來沒規劃欸,家裡蹲吧。(劉立此話一出,大家都表示想去他家蹲,究竟他家有什麼魔力?並且筑筑說自己有青蛙肢,請大家留一個靠牆的位置給她蹲。)

最後的最後,草東向大家推薦他們的新歌〈山海〉,因為這是在北藝大主修電影的劉立親自導演的作品,這支 MV 的畫面和故事感,令人驚豔。

採訪後記:

採訪草東這天是臺北今年最冷的週末,氣象局說只有 6 度。我跋山涉水來到明明曾經來過幾次卻又不小心讓我迷路了的北藝大,走到一半還有冰霰落到我的外套上。見到了他們,原本以為可以在溫暖的咖啡廳裡專訪,沒想到店內無法併桌,只能幾個人窩在室外的座位一邊發抖一邊說話。

這次專訪一度冷到我們必須暫停起身動一動,他們四人拿了菸,跑到空地跟著 B-boy 世暄跳起舞來,笑笑鬧鬧。

這是我經歷過最脫序的一次專訪,是因為天氣,也是因為草東,這個樂團的笑點太奔放,常常一笑就七嘴八舌、停不下來。他們很真實、很可愛,只希望北藝大搖研社不會「被倒閉」(這可說是他們最深的盼望),能繼續讓他們在練團的時候醉到再也練不下去。嘿,他們保證,會把酒罐一個個好好撿起來。

文字/Rachel
攝影/陳彥伶、朱韋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