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個城市再也沒有唱片行,會是什麼樣子呢?當 spotify、youtube 將一步步取代唱片市場,我們開始懷念一張唱片沈甸甸的重量。聽柯智棠〈It Was May〉,一起想念城市裡安靜的唱片行。(推薦閱讀:

回想起 和你告別的那一天
是多麼地平凡無奇
我以為 我失去了一切
直到發現 你留給了我最後一個禮物
叫做「想念」

攝影/羅偉恩 演員/謝盈萱
攝影/羅偉恩 演員/謝盈萱

你見過一些唱片行,站在潮流的鋒頭上,老闆懂音樂、有品味,總能從櫃架抽出幾張你無從聽聞的神祕蒐藏。你也見過一些唱片行,標準化的商標、裝潢與排行榜,但因為你在那裡,等過遲到的暗戀對象,長相雷同的唱片行,在你心裡,突然變得不那麼一模一樣。當然,還有一些唱片行,風格能雅且俗,老派臻於前衛,你明白它們還在,不過是盼望進門的人,帶來維持生計的幸運。

不管深藏在你記憶中的唱片行,外表是否體面,座落哪個街巷,你曾雀躍地推開過它的門把—走近,打量暗自驚豔的專輯封面,打聽心上人無意間提起過的歌名。店裡的音響,傳來一首讓你起雞皮疙瘩的新歌,你從此擁有了生命中的第一個偶像。你也曾冒著蹺課被點名的風險,捧著積存的壓歲錢,排隊領回期待已久的預購專輯。然後,忘了是哪一天,通勤的路上,慢跑的夜晚,渴慕音樂作伴的時候,你開始習慣戴上耳罩,熟練地滑開手機開關。

我們迎來的,是一個很有想像力的世代。音樂,進化為名副其實的生靈,不再需要一副會衰老病死的身體,通過數位防腐劑的浸潤與 itunes(或 youtube 或 Spotify 或 kkbox)神蹟般的受洗,它們輕盈地在雲端的空間裡活躍著。反觀不合時宜的唱片行,像是戰後跛腳的退伍老兵,先是連拖帶爬撤械到二樓或地下室,而後不得不承認,自己失去的立足之地,不只是精華地段的店面而已。(同場加映:

沸沸揚揚的唱片行,一間一間地凋零了,時代的鐵門終於拉下。那間從年少陪伴我們成長的唱片行,究竟是在哪個不起眼的夜裡,無聲無息地清空了家當?柯智棠〈It Was May〉的 MV 故事,集體創作的動機,正是來自對此的感懷:若我們的念舊極短,每一秒都能恍如隔世,關於一間唱片行的消失,我們還能用什麼樣的方式說再見?

攝影/王小苗 地點/美音唱片行(南投草屯鎮)
攝影/王小苗 地點/美音唱片行(南投草屯鎮)

傳承父子兩代的「美音唱片行」,落腳在南投草屯鎮的和興街上,開業至今約有四十年的歷史。面臨大環境的變遷,姚老闆早嚷嚷著要關店,幾年來數次下定決心又反悔,或許是還期待,唱片行的存在,能有一個起死回生的契機。可惜奇蹟的結局終究沒有發生,今夏過後,姚老闆打算把唱片行改裝成小吃店,而〈It Was May〉的MV影像,留下了對「美音唱片行」最後的凝視。

拍攝當天,工作人員搬運器材進出,引來大量人群圍觀,不時能聽見興奮的耳語交換,揣測是否將有明星遠道而來。也有不少路過民眾,好奇地問起某張舊專輯的下落,以為唱片行正在舉辦難得促銷的活動。場面熱烈的景況,彷彿重返唱片行昔日的榮光,熙來攘往的人煙裡,鮮有人知,這一天,卻是「美音唱片行」公開面對群眾的最後一天。

我回想起,生命中有多少這樣無知無覺的幸福?我們一如往常地享受爭執的幼稚,擁抱快樂的延遲,要到來日反思時,才懂那是最後一次。四十歲的唱片行,響起最後一首惜別曲。每晚在睡前播送的電台節目,最後一回亮起 on air 的紅燈。

一個珍重的戒指,終於從無名指上摘下。如果陳舊的終將被淘汰,如果告別並不浪漫,如果我們的城市,再也沒有唱片行,還有人願意為孤獨的靈魂再唱一首歌嗎?

攝影/羅偉恩 歌手/柯智棠
攝影/羅偉恩 歌手/柯智棠

〈It Was May〉這首歌的誕生[1]與隨之延續的機緣[2],都和聲音的鄉愁有關,MV的重製以唱片行作為故事起點,或許不僅是單純的巧合,也是某種靈感的命運。[3]

和熟悉的唱片行道別,像是按下記憶的倒帶鍵,我會記得我們曾經那樣渴望,捧有一張唱片確實的重量。這使我們警醒,音樂,有過溫實的形體,它會毀損、被刮傷,一如我喜歡自己的竭盡所能換來的一道深愛的疤痕。在開闔的動作之際,我們甚至能夠輕觸得到紙張纖維的汗毛,藉此返航回到更遙遠的時光,想起在人類的歷史上,有過那樣一段悠久的日子,沒有 CD、沒有錄音帶、沒有點唱機與黑膠唱盤、沒有收音與錄音的器材...(延伸閱讀:

那時候的音樂,是另一種生靈,它只能存活在,聲波,從空氣的震盪,謠傳進到人們耳裡的那一小段路上—

And I sang love of my heart, love of my heart
You’re going far away, you’re leaving me
And I will count the hours, when will you return
And you said, I will return when I hear your voice again
I will return, as promised, when the roses bloom again

「從前從前,是有一種商店,賣著一種東西,叫做『唱片』。」—陳建騏

感謝所有記憶中的唱片行。

柯智棠〈It Was May〉MV


詞:蔡柏璋 曲:羅恩妮
導演:周東彥 故事:王小苗
特別演出:謝盈萱、洪健藏、周之民
製作:狠主流多媒體 www.vmstudio.tw


[1] 原為Kingston金士頓2013年形象廣告「記憶月台」(A Memory to Remember)的主題曲。廣告內容改編自發生於英國倫敦北部的真實故事:頭髮花白的神秘女士Margaret McCollum經常獨自造訪Embankment地鐵站,只為了聆聽去世的丈夫Oswald Laurence生前為倫敦地鐵錄製的一句公開廣播「Mind the Gap」(小心空隙)—這個年輕的聲音,成為Margaret想念亡夫時的唯一聯繫。

[2] 「記憶月台」廣告歌主唱人柯智棠,因為〈It Was MAy〉的曝光,獲得製作人陳建騏青睞,於2015年發行個人專輯《你不真的想流浪》。宣傳期間,同時舉行《唱遍》巡迴LONG PLAY演唱會(9/18-11/14),企劃在台灣各地即將消失的唱片行、電影院、雜貨店、流水席與眷村聚落等地,以現場演出的行動與這些陳舊的角落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