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喜歡《小王子》的人總是善感溫柔的,他們多一份纖細體驗世界、多一份耐心等待圓滿。聽聽《小王子》譯者繆詠華談在文學中的平行時空,如何理解七十年前作者寫下的時空狀態。(推薦閱讀:

譯後記−−當小王子在夜間飛行

文字:繆詠華

聖修伯里是我最早認識的一位法國作家,所謂的「認識」,指得是讀法文原典;大二翻譯課教材就是聖修伯里的《小王子》。當年同學無不浸淫在《小王子》天真童趣氛圍中,唯有我一個人跑到文學院圖書館,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號稱《小王子》前前篇的小書——那就是我跟《夜間飛行》的第一次接觸。

以一個才學了一年多法文的學生來說,甚為抽象艱澀的《夜間飛行》⋯⋯當然看不懂。但從此在我心中,「小王子」就開始在「夜間飛行」。多年後的今天,我終於藉翻譯《小王子》和《夜間飛行》的機會,對聖修伯里有了進一步認識。

不同於童話神話式的《小王子》,誠如紀德在精彩序言中所揭櫫的,《夜間飛行》是一本兼具文學與文獻價值的小書。這本書寫於兩次大戰之間的法國,當時商業航空方興未艾,世人剛對天空這個運輸新載體展開探險的那段草創時期。毫無疑問,《夜間飛行》透過堅毅不拔的主人翁李維耶,謳歌的是勇氣、是超越自我、是永不放棄的精神,但也展現出凡夫俗子在面對神秘未知時的恐懼害怕,以及不可避免的人性弱點。

此外,《夜間飛行》最令人感動與發人深省的就是聖修伯里對弔詭「真理」的辯證。費邊迷航後,妻子西蒙妮來找李維耶,溫柔婉約的她卻代表著「人生的另一種意義」,令相信行動與目標的李維耶毫無招架餘地,「因為行動和個人幸福是無法共享的,而是彼此抵觸的」(第 XIV 章)。

我也喜歡聖修伯里在書中彰顯的並非英雄主義,而是在於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這種體認,例如第 IV 章,貝勒漢歷劫歸來,李維耶希望貝勒漢「很單純地,就像鐵匠談到自己的鐵砧那樣,光談談這份職業,談談他的飛行。」甚至就連第 VIII 章中那個盡忠職守、值夜班的秘書,聖修伯里都如此寫道「那個人不知道他有多麼偉大。」

當然,身為文學愛好者的我,對聖修伯里的寫作方式也甚感興趣,囿於篇幅,茲舉三點如下:

以具象描繪抽象:聖修伯里利用具象、有溫度、有量體的臉來形容抽象、看不見又摸不著卻又彷彿實際存在著的冥冥中的那些「東西」,例如「在颶風中掙扎,至少這一點是真確的,是切實的。他心想:但那些東西的臉則不然,那些東西自以為獨處時所擺出來的那張臉。」(第III章,貝勒漢思及自己死裡逃生)「這隻手曾經放在一張臉上過,而且改變了那張臉。這隻手曾是如此神奇。」(第XVIII章,李維耶思及費邊的手)

以航海形容航空:剛翻譯時,我頗為不解,為何聖修伯里選擇以同為交通工具的航海意象來描繪航空呢?後來我想通了,有可能是因為當時(商用)航空業初興,實際有航空經驗者寡,聖修伯里擔心讀者無法感同身受,故而才以具有雷同感受的航海經驗來描繪航空。

以個人代表群體:人物只是符號,人名僅是某個群體的代表,比方說李維耶代表(超乎常人)追求極致,費邊代表(常人)軟弱,費邊妻子代表(一般人追求)安逸舒適。

關於譯文表現方面。

翻譯語言:並非所有法國作家都是普魯斯特,事實上,許多法國文學均以低限極簡為美,作者重視的並非辭藻堆砌,而是氣氛烘托、意境感受、意念傳達。但每每經過譯者的「生花妙筆」,原本質樸的文字經常化為濃豔華美,似乎沒有許多絢麗多彩的形容詞,就成不了讀者眼中的稱職譯作!身為譯者的我,選擇儘量忠於原文風格,同樣以簡單質樸的譯文,將我所理解的聖修伯里(至少是這兩部作品中的聖修伯里)如實傳達給讀者。

翻譯用詞:我個人認為翻譯傳世經典文學用詞應該謹慎、中立,必須注意到時空背景,不宜過於現代化。《夜間飛行》畢竟是寫於一九三一年,如果出現一些很潮、很夯的字眼,反倒違背了翻譯新三達德「信達貼」的「貼」了,不是嗎?

人名翻譯:採用「歸化法」(naturalisation)。蓋因全書均以姓氏相稱,唯一提到名字的只有費邊(Fabien)的妻子西蒙妮(Simone),故而在我的翻譯版本中才出現 Rivière(李維耶)、Robineau(侯比諾)、Roblet(何博雷)等「歸化法」人名,以期能將讓譯入語更接近目標語文化,更接近讀者,方便讀者理解與接受。

精省譯註:《夜間飛行》的重點在於「人」,在於一種放諸四海皆準「人的價值」,在於探索紀德序言中的令人徬徨無助、恐懼質疑的那個「吞噬人者」,我認為本書中的人名、地名只是個符號。書中講述的種種人性掙扎、價值質疑可能發生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更何況,對於文學作品,我擁護儘量非註派。依我個人淺見,不必要的註解會造成閱讀障礙。

篇末,我想援引去年曾翻譯過二〇一四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的派屈克.莫迪亞諾(Patrick Modiano)得獎感言作為這篇譯後記的註解:「小說家永遠都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讀者。他對自己的書,只會有模糊和片面印象,就跟忙著幫天花板繪壁畫的畫家一樣,平躺在腳手架上描繪細部,距離太近,反而看不到整體。」

譯者何嘗不是呢?譯者對自己翻譯的書,只會有模糊和片面印象……距離太近,反而看不到整體……即所謂譯者的盲點吧?!而,親愛的讀者,或許各位正是幫助譯者綜觀全豹的那第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