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欣穎,曾獲得多個演技獎項肯定,卻在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中覺得自己「四不像」。來看看欣穎怎麼看瑚姬這個角色,以及在片場與侯導、張震、舒淇等演員的互動過程吧。(同場加映:【側寫聶隱娘】黃芝嘉:最單純也最計較的場記學問

四位唐朝舞姬穿著華美服飾,髮髻梳得高高地,笑笑鬧鬧地從廊道遠處走來,一副無所畏懼的樣貌,邁開步伐,那姿態絕非常人所想的古代女子嬌弱模樣,步履間盡是豪爽。走在最前頭的那位,便是主公寵妃瑚姬,他在四人中顯得略為沈著,眼看其他人玩耍胡鬧,他只是淡淡微笑著。誰知這廊道還沒走到盡頭,瑚姬便面露難色,禁不住趴到旁邊的柱上,白色煙霧從身上不斷湧出,彷彿體內燃起熊熊烈火一般,令他痛苦不堪。

這是《刺客聶隱娘》最早釋出的電影片段,短短120秒,卻將這個角色的個性表露無遺。「的霸氣不是用在面對主公的時候,她的霸氣,顯露在當她覺得自己是自由的時候。」謝欣穎淡淡地聊起這個角色,他說,自己曾在一開始用錯誤的方式詮釋,明明做了很多功課,卻往不對的方向去,讓他感到非常挫折。(推薦閱讀:12年練的不是一招半式而是內功!專訪《刺客聶隱娘》美術指導 黃文英

的霸氣:當她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聶隱娘的劇本很薄,只有十幾二十頁,全都是文言文的,我拿到的時候很慌,想說我連劇本都搞不懂要怎麼演?一開始,我覺得是很柔弱的,如同我們對古代女子的想像,我甚至還拿繩子綁住自己的腳,想要練習更優雅地走路。」欣穎說,直到現在,每當回想起這個角色,他仍然感到滿滿的挫折,或許是因為從頭到腳考究得徹底的服裝,也或許是聶隱娘片場的凝結氣氛,使得他總是「想太多」。

「穿上那身衣服,我就覺得自己一定要成為瑚姬,但我內心又還是謝欣穎,這種狀態讓我很掙扎,最後甚至變得四不像。追根究底,就是我真的想太多,侯導要的其實很簡單,他就是要我謝欣穎演出我該有的樣子就好,我甚至覺得應該把我小時候演戲那種感覺拿出來。」找不到角色定位,讓欣穎像在一團迷霧中暗自摸索,而帶領欣穎走出迷霧的便是侯導,他希望欣穎去想像瑚姬的過去,以及屬於瑚姬的自由。

「我把我的困惑告訴侯導,他要我去想像的過去。在嫁給主公以前,在他的家鄉裡,也許是每天騎著馬、跳著舞,自由自在的像小鳥一樣。而嫁給主公之後,每天守在寢宮等待心愛的人歸來,卻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身而為妾,也無法與大老婆爭寵,這隻自由的小鳥,便成了一隻籠中鳥。

「我會覺得,很可憐。這種情形,就好像是我拋棄了過去的我,成為現在的我,但現在的我卻無法為自己帶來快樂。」對欣穎而言,只有在跳著胡旋舞時擁有屬於自己的自由,其他時候,他的喜怒哀樂全都仰賴著主公,彷彿這個人的生命完全建築在另一個人身上。

面對這個角色,欣穎雖然在談吐之間滿是挫敗,但他仍然認為是他演戲生涯中,最喜歡的角色。熬過了當下的苦,留下的便是滿滿的經驗與學習,在聶隱娘裡,的片段說起來並不算多,台詞亦只有兩句,但對欣穎而言卻是相當深刻且難忘的過程。

我有幸先觀賞了這部電影,欣穎與主公一起跳著舞的樣子非常迷人,他說自己肢體不協調,這胡旋舞是他苦練出來的,我全然無法相信。那旋轉著的畫面,著實美麗而自由,轉著轉著,彷彿轉出了一片大草原,令我至今難以忘記。我想欣穎真的演活了,若是換作他人來演,的氣質想必便不一樣了。

侯導的片場,緩慢而寧靜

「聶隱娘的拍攝現場,大家像在玩一種『誰先講話誰就輸了』的遊戲。一進到那個環境,沒有人在說話,因為大家都很專注在自己的工作狀態上,這是我拍電影到現在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我相信也只有侯導的團隊能做到這樣。」聶隱娘的演員陣容堅強,我問欣穎,與舒淇、張震這些經驗老道的實力派演員一起拍片,是否有什麼新的體悟?(和你分享:從《聶隱娘》看朱天文與謝海盟的編劇哲學:閱讀生活,比書寫更多

欣穎說,自己與舒淇對戲的部分不多,因此,倒是從主公張震身上學到不少,他觀察張震,發現他只要在片場,就在角色裡。「即便是導演喊卡,修燈光或調整什麼,他都會靜靜的待在那個環境裡,霸氣永遠不會流掉。我覺得這是我要再學習的地方,這其實很難,有時候旁邊的人過來和我講話聊天,我就會把謝欣穎又拿出來。」他說,拍到後來,自己在休息時間就會安靜地坐著,在聶隱娘現場,大家都想要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到最好,因為跟侯導工作,沒有「差不多就好」這種事。

「比方說,侯導如果覺得現場的陳設、美術、道具做得不夠完整,他不會叫別人去弄,反倒是自己默默開始做,大家看到就會很緊張,自然而然對自己要求更嚴格。」我想像侯導身體力行的模樣,便覺得能夠體會在聶隱娘片場緩慢而凝重的氣氛。每個人的那份戰戰兢兢,並非是被強迫做出的反應,而是因為打從內心敬重侯導,想與他一起創造完美的電影,而自詡絕對不能成為拖累團隊的人。這樣的團隊,非常強大。

我問欣穎,這次跟侯導合作,有沒有從他身上學到什麼?「有,絕對有。」我的提問還沒問完,欣穎就頻頻點頭。他說,如果在電影拍攝期間問他這個問題,他一定回答不出來,因為在那個當下的焦慮和緊張感還是非常巨大。但在拍攝結束後的現在回想起來,欣穎覺得相當感念侯導,他說,雖然在片場時與侯導直接接觸的機會不多,但他也常透過侯導與其他人的對話更加了解這部電影,以及推敲自己詮釋角色的方式。

「我後來才明白侯導偉大的地方。以前我接觸的劇組,很多時候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讓演員發揮,我們被要求每個動作、眼神都要很快到點。但是跟侯導拍片完全不一樣,壓力都是他和其他工作人員在扛,當侯導的演員,很自在。他就是把你丟到那個環境裡,讓你去試,這樣而已。」在這個事事都求快求準的時代中,侯導喜歡細火慢熬,什麼東西刻意去做了,便不自然了,身為習慣了凡事求快的專業演員,欣穎在侯導面前必須緩下腳步,重新歸零。

《刺客聶隱娘》不只是電影,更是藝術品

我在金馬影展的特映會上,和滿座的觀眾一起看了《刺客聶隱娘》,只記得在侯導與聞天祥的映後座談中,侯導不斷開玩笑地說:「就是要你們再看第二次。」沒錯,老實說,很多情節我還真的看不明白。看聶隱娘,只覺燈光、畫面、氛圍極簡極美到使人沈醉,但情節和對白之少,卻又令人摸不著頭緒。

對此,編劇朱天文是這麼說的,當他初次看見聶隱娘成品,覺得像是被遺棄了,侯導像火箭升到外太空,途中一截截棄守了推進器,極簡到不帶感情。「你要這樣啊,你要取得自己,你不理人間,但這是多昂貴的自由翱翔。」這是朱天文和侯導說的話,我問欣穎初次看見聶隱娘電影的心情,是否也如他一樣?欣穎搖搖頭,只說他太敬重侯導了。(同場加映:荒涼世代裡尋找同類!朱天文談聶隱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孤獨處境」

「說是盲目也好吧,我不會去懷疑自己喜歡和尊敬的人。其實成品的節奏和氛圍和我想像中相去不遠,但電影的確拿掉了很多交代支線,我們看過劇本,可能比較懂在講什麼,對觀眾而言或許就會有點困惑。但是,有些故事如果說得太直白了,沒有留太多空間給大家想像,就好像你沒有帶大腦去看一部片,沒有別的答案;看侯導的電影,你可以有很多答案,每個觀眾想相信什麼,就去相信吧。」

欣穎說,以前很怕遇到會磨戲的導演,但在拍攝聶隱娘期間,他發現侯導的磨是有價值的。觀眾在大螢幕上看到的東西,都是用時間磨出來的,而非單純用技術堆砌起來。「我真的覺得,這只有侯導才做得到,聶隱娘絕對是一部值得探討的作品,它是藝術品。」願意花三年時間,讓演員和劇組去琢磨一部電影,電影圈裡,除了侯孝賢這個人,也想不到誰有這樣的膽識與能耐了。

我眼中的欣穎,有著獨特氣質和自然演技,在台灣演藝圈中,想不出一位與他擁有相似特質的女星。從《殺人計劃》開始接演電影,靠著《愛麗絲的鏡子》拿下金馬獎最佳女配角、《消失打看》和《命運化妝師》拿下臺北電影節最佳女演員,這麼樣一位會演、能演的人,居然在聶隱娘中獲得這麼深的挫折感,我能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出來,透過拍攝聶隱娘,欣穎自覺更成長了些。嘿,到戲院看看那支胡旋舞吧,你會在極簡極靜的留白中,看見專屬於那個時刻的豐富熱鬧,以及看見隱藏其中的,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