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像中的媒體是什麼?從蘋果日報主流媒體中獨立出的廖芸婕說:「我是在寫報導的,所以真實是最直接想到的,就是我需要『真相』。」24歲出走國際,帶著台灣的故事前進世界的獨立記者—廖芸婕,她的故事,你不能錯過。(另一個獨立記者的故事:

國中一年級的廖芸婕,因為一場9月21日全台大地震,萌生了記者夢;6年後,帶著對戰地記者的憧憬考進政大新聞,4年後順利進入蘋果日報擔任記者的她,卻在24歲那一年毅然決定放下一切...

現在回想起在主流媒體的工作,她說道,「到最後,我的確可以很快地產製出內容,但變得很像製稿機,我可能少了點感情、失去些創意,就是做不出深度再往下紮的東西。」(延伸閱讀:

廖芸婕認為,台灣的媒體重複性的新聞太多了,一直重複的在每一份報紙、每一個電視台播放,「但如果把這些人力拿來好好鑽研其他專題的話,其實台灣的新聞可以很好看!但是當我們用了過多的人力投注在重複的內容時,每個報紙都要很多張、每個雜誌都要很多頁,電視台也要播24小時的時候,那就會把所有的人都變成了機器人...」

但現實卻是,最後這些工作量大到不行的新聞工作者,做的都是一樣的東西,社會大眾讀的也都是差不多的內容,當產製內容的人變機器人,接收資訊的人也將逐漸習慣不去思考。

「並不是討厭在蘋果日報的工作,而是我想要的更多了」

廖芸婕提到,其實蘋果日報是相對給記者比較大的發揮空間,其他報沒有做過的東西它會願意去試,主管都很願意給機會,而蘋果也不害怕任何政黨或是財團打壓,所以每則新聞只要記者有證據、敢寫,就算對方要告記者,報社也會站出來會幫記者打官司。

「還記得那時候因為政府要打房,我們在寫奢侈稅的議題,但因為奢侈稅背後其實有太多的漏洞,其它報社記者因為新聞部跟業務部是沒有分開的,當他們寫打房新聞的時候,都會接收到建商的壓力說要抽廣告,就會不敢寫;但因為在蘋果日報部門是完全獨立的,所以即便業務部不斷打電話來拜託新聞部不要再寫了,主管還是跟我們說『沒關係,你們寫就對了!』」(推薦閱讀:

「但也可惜,為了能不畏任何財團、政黨、強權的施壓,蘋果最終還是會有獲利的考量,為了要繼續有很多的廣告量、很多的讀者,造成蘋果的新聞變得很腥羶色,我相信很多新聞人都因此不齒,但弔詭的是,在他們嘗試台灣市場的極限後,台灣的讀者確實很接受腥羶色這一套,而銷量也一直都很好。蘋果進入台灣不久,各報也從批評轉而開始仿效、惡性競爭。」

「這是 dilemma,走過那麼多言論不自由的國家,我很重視新聞媒體的獨立性。但無奈的是,在台灣,最能顯得不畏各方勢力的媒體,難道只能靠這麼惡性競爭的方式自我支撐、茁壯嗎?」

不過她說,雖然蘋果日報的記者有空間做自己想要的專題,但高層同樣也會考量報導有沒有商業性,當然,消費性的新聞也就會一直都沒有少過。

而那時候工作滿兩年、即將進入25歲的廖芸婕剛好到了一個階段,「我已經可以寫每個禮拜的封面專題,很多題材也都可以自己發展去做,基本上再往上就是當小主管,但我突然發現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要的?因為我很愛寫作、很喜歡採訪,也還沒有打算當一個離事件現場比較遠的角色。」(延伸閱讀:

當時正負責都市更新專題的她,雖然主管給的空間不小,但她還是覺得不夠,還是想要寫很多,但卻只能花了兩三週的時間去探討。

她回想起,「有一次到永和那邊的大陳義胞社區,有一片水岸還有很老很老的房子,可以想像未來全部都市更新後就是水岸高樓、豪宅,所以我就跟攝影大哥到附近一個頂樓去拍那一大片老房子屋頂的鳥瞰圖,站在制高點的我突然想到,國中時的自己不是還傻傻地做著戰地記者夢,現在的我卻在做這樣的新聞?」

「其實也不是說很討厭現在做的工作,但就是突然覺得人生還有什麼事沒有做的感覺,眼前的這一切好像都不再能滿足我了,再加上自己一直很想在25歲前出去走一走,當個背包客,所以就決定放下現有的一切。」(推薦閱讀:

紮營衣索匹亞歐莫河畔隔日醒來,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還睡眼惺忪,卡羅部落族人就打趣要在我臉上塗點圖騰。Photo Credit: 林龍吟
紮營衣索匹亞歐莫河畔隔日醒來,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還睡眼惺忪,卡羅部落族人就打趣要在我臉上塗點圖騰。Photo Credit: 林龍吟

一年後,流浪回來的廖芸婕除了出了一本書,也發現的走一趟回來之後的自己,似乎已經回不去了。

「沒辦法接受自己一年只能有7天或是十幾天休假、只能有這麼少的時間沈澱自己,而且又無法用足夠長的時間好好的去經營足夠深度的專題,也因為很清楚回去後的工作量有多大,所以為了擁有多一點點在「製稿」之外 input、output 的時間,於是就開始想著,是不是能用自己的力量試試看,花一年好好經營一則專題。」

同時,也因為在國外流浪的這段時間,讓她發現到當地很多的議題跟台灣正在發生的事件非常像,但一方面,在言論不自由的國家裡,當地與國際記者多遭逮捕、虐刑,無法為重視的議題發聲,她希望自己能為這些重視的議題做些什麼。(推薦閱讀:

可能這些議題在台灣還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或台灣還有能力選擇,國外是已經走到別無選擇,或已經發生後果了;另一方面有些可能是大家也不見得有時間或機會親自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她決定開始做可以把國內外事件或是議題串聯在一起的專題報導。

國際議題其實更值得台灣人關心、在乎,因為那都是台灣的前車之鑑

就像她去年衣索比亞水力發電廠和今年即將曝光的白俄羅斯核電廠專題的主題都是「家園」,但其中不管是贊成還是反對的人,立場都是希望自己的家鄉可以更好,不管他們做的結果是什麼,最後總是產生各種宿命似的分裂,從中可以發現缺乏什麼樣的橋樑或是各自的盲點。

「我能做的就是盡量精準的去傳達各個面向,我希望像這樣的報導做出來並不是讀者給一個答案 YES or NO,而是大家從 YES 中去發掘原因,從 NO 裡面去發現問題,最後去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我希望自己是扮演丟問題的人,而不是給答案的人。」

今年即將要曝光的白俄羅斯的專題也是,她發現這件事牽涉了非常多面向,包含車諾比的倖存者、白俄羅斯現在又要蓋一個新的核電廠......等,而當年沒有因為輻射而身亡的倖存者,雖然當時被迫遷村而離開家園,但現在年紀大了之後仍舊千方百計想回到那個充滿輻射的災區,只因為那是他們的家。

「回去之後的他們依然覺得輻射很恐怖,而且輻射還帶走他們非常多的親人,但就是想要回來自己的家園,這也不代表他們認為政府當年隱瞞事實、蓋核電廠是正確的;同樣的在災區裡又會有另一群人,他們居然認為輻射不恐怖,也無所謂了,要蓋新的核電廠也沒差,但當你真的跟他們去聊會發現,其實無所謂的背後是覺得別無選擇,覺得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就夠了。」(推薦閱讀:

聊到自己即將上線的專題報導,廖芸婕眼睛閃閃發亮的說道,「那是一個又一個保證動人的真人實事,而這些『家園故事』都可以反映出台灣很多議題,不管是支持核電、推動非核家園......等。而那對每個人的意義都不一樣,對我來說『家』有很多的意涵,有可能是爸媽像親人一樣的家,也可能是國家、民族的概念,或是單純只是一種歸屬感、認同感。」


與車諾比核災倖存者合照。塔緹安娜的父母被核災拆散,年長後,她搬回父母在災區的老家,種植蔬果自給自足,度過晚年。Photo Credit: 林龍吟

很多朋友問她,「為什麼主要都做國際報導或是寫國際專欄?」她坦承,其實一切都是為了讓台灣的人可以看見這些議題。那些言論不自由的國家,人民為了發聲必須身陷囹圄;回頭看台灣,人們還能不珍惜彼此思索、衝擊的機會嗎?(延伸閱讀:

「我並非不想寫台灣的東西,如果可以,我願花長年時間好好記錄台灣。現實是,台灣每一瞬、當下的議題已很多新聞人在努力,較缺乏長期的追蹤;反觀國際,許多事件其實都可以是台灣的前車之鑑,讓我忍不住對照台灣,也希望能長期追蹤。」

「如果只將台灣當下的事件寫成報導,效益可能沒那麼大,但若把國際上已產生結果的事件拿來與台灣議題扣合,卻可以讓世界都看到台灣,像是衣索比亞的專題讓我被世界河流組織注意到,因此受邀去北京演講,透過這些機會慢慢地建立自己的知名度、影響力,台灣人就會反過來相信這些當下還不夠被關注的本土議題是有價值的,也才會有機會進一步反思自己的家園。」(推薦閱讀:

「其實無論要讓台灣人看見世界、或讓世界看見台灣人,寫報導的市場絕對都不能只放在台灣,但我的『根性』很強烈!」廖芸婕笑著說,她就是很在乎台灣人一定要想到她在寫台灣,所以她寫的時候同時也會埋很多元素進去,不管是她一年經營一則的上萬字專題報導,或在天下獨立評論、 UDN 鳴人堂還是關鍵評論網的專欄都是一樣,「即便我寫的是國際議題,但其實我都是在影射台灣;要知道很多看似距離、時間遙遠的事,其實沒有那麼遙遠。」

至於,當獨立記者能養活自己嗎?廖芸婕爽朗的笑道,「只要把自己的現實、物質慾望降到最低,其實人要生存是非常非常容易的,而且,這些夢想讓我很快樂。」(延伸閱讀:

「很多看似遙遠的事,其實沒有那麼遙遠。」

提到廖芸婕的大人物方程式Ace = 夢想 x 真實²,她說道,「我是在寫報導的,所以真實是最直接想到的,就是我需要『真相』,不管是對於報導的事情本身,與各個面向的真相都要交代,同時我也必須設身處地站在不同的角度的人去看同樣一件事情。」

她覺得很多人會覺得獨立記者在寫議題的時候比較站在社會運動、環境保護的立場,但其實她希望自己不偏廢哪一面,更應該去了解的是,當時的時空背景下為何人們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就像是我的衣索比亞報導,雖然說那確實造成各種生命上的危害、資源上的匱乏,以及當地政府做了各種言論上的控制行為,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也一直試著去體會出這個國家有另外一部分的人,很希望自己不要再被當作是第三世界的人民......。」

除此之外的「真實」,廖芸婕指的是對於自己真實,「我希望自己是一個很真實的人,不希望站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就去斷定某些事情的對錯。就因為我希望把很多事件的真實還原給社會大眾看,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我就必須要先對自己負責。」

廖芸婕也很直率地說,她認為「對自己負責的人」就是大人物,「我覺得無論什麼職業或身分,能誠懇地、踏實、無愧於心地努力的人都是大人物。我自己不習慣透過外界的眼光去定義一件事情,當時被提名為大人物,難免是有點喜憂參半的。所以,這問題真的很難回答,我的爸爸媽媽、阿公阿嬤、身邊太多人都令我敬佩,也許只要是誠實、認真的做自己,對自己真正很想做的事情負責,那他就是大人物。」

最後,她認為夢想是一個很重要的驅動力,有夢才能讓自己不斷的往前走,「能有現在的一切,也都是因為當初自己傻傻的一個念頭『先認真的做做看吧!』如果我不具有這種很愛做夢的特質,應該沒有辦法一路走到現在。」。(推薦閱讀:

所以,或許我們需要的只是「稍微有一點天真」的去做夢,這也就是廖芸婕最後想送給大家的一句話,「很多看似遙遠的事,其實沒有那麼遙遠。」你我曾夢想過的事,不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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