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y 編按:
三十歲,莫名其妙的就是個里程碑。三十歲,好像理所當然應該要很幸福。故事可以虛構,但生活不行。這是她三十歲的故事,真實與虛假參半,三十歲的心碎、三十歲的若無其事,會不會你在故事裡也瞧見自己的影子?(同場加映:三十歲,生日快樂


 

今天她第一次買煙。

以往她從來不買菸,要抽菸,也都是那種為了在某些場合某些圈子為了打交道,微笑問道「嘿,有菸嗎?」的那種煙。只是今天真的好悶哪。她需要兩支菸,不多不少的兩支菸就好。

她沒有煙癮。事實上她也不是真的抽煙,只是做個樣子而已,右手從盒子裡抽出一支菸叼著、拿出打火機、左手護著微弱的火,點燃,然後深吸一口確認煙頭的火花也同樣的呼應自己的氣息。那些味道和煙霧在她身體表面看口腔皮膜外層繞了一繞之後,華麗的轉身離開。有時候她會在衣服上薄薄一層的煙燻和手指淡淡的煙草味中,被「花錢燒紙卻不是真正抽煙還把自己弄的整身煙味得洗頭洗衣服」這個荒謬的事實給逗笑。

但這就是她想要的方式,好似她可以控制一切一樣。

控制?

有個曾經曖昧過的男人對她解釋過他抽煙的原因。他說,抽煙是唯一一種可以自己控制自己傷害自己的方式。她那個時候聽的懵懵懂懂,在她公寓巷口的電線桿邊,月光蟲鳴,「妳不介意我抽根菸吧?」然後他點起一支菸。她只記得他說過他有個對他期望非常高的父母,有家族企業等著他繼承,人生從來沒有太多選擇,沒有太多事情可以自己控制。

他說而能夠用這種方式控制自我傷害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活著。

也許吧。她不懂。那時她的世界簡單多了,她只知道那些煙盒配上可怖的黃牙齟齒圖片政府文宣說「抽煙有害健康」。對,抽煙有害健康而且是慢性自殺喔。

有一天她卻開始抽起菸了。

其實倒也不見得當業務就得抽煙喝酒套交情,只是業務少不了應酬,應酬少不了菸酒,她不喜歡,卻知道不需要像剛出社會的乖寶寶一樣死板板的討厭、反抗或排斥,也不需要跟那些十年二十年老鳥一樣沈浸其中,慢慢習慣就是了。那些氣味。

煙哪酒哪喧嘩聲馬屁聲,當然還有銅臭味兒。

算是社會化嗎?同流合污?然後久了就一鼻孔出氣?她想到她那一群業務同事聚在一起,一縷縷煙從他們的鼻孔嘴巴吸進呼出的畫面,此起彼落,在灰色煙霧中隱約可見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不禁笑了出來。

那煙霧繚繞的13樓陽台,隔著落地玻璃窗,她曾經覺得又近又遠,認為濃烈不見五指的煙味只能遠觀,以策身體健康安全。真正接近的時候,才發現這像是一個特殊而神聖的領地,出乎意料的讓人心安。在那個如神壇一樣的聖地,他們不說話,卻能夠彼此溝通,透過那些吐出的煙霧作為一種無聲的語言。不同的煙味可以各自形成抽煙者的自我保護罩,也可以混進13樓陽台同一片雲霧中。那些煙霧有如一襲灰色的袍,每個油嘴滑舌的業務都變得謙遜好禮而自發性的失去戰鬥力,平靜而安穩地,每一個都用不著痕跡地點頭和微笑崇敬著什麼。

是了,敬,敬那個早就失去控制沒有自我的業務人生。

當你將冰冷空氣和著燃燒不完全的煙草吸進肺裡的時候,你有那麼一個瞬間控制一部份的靈魂。是了,那縷的輕煙神聖的任務是讓你保有一點靈魂還在的虛幻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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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她菸抽得很兇。她得買菸才行。一個人抽煙的時候看著自己具象化的靈魂,說來也怪,好像有那麼些許不孤單。她在想這沒來由的悶有多少是因為陰天,有多少是因為他。

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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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自己好幸運,許久不曾發生的心動,是發生在一個可以陪著她在夜半聊天到天亮的男人身上。雖然他們始終是朋友,心動也只停留在那個定格的瞬間,沒有後續。那個時候他們會抽整夜的煙。他陪著她經歷過人生最失意、最彷徨無助的時期。她也看了幾個他失戀、單身、約會、交女朋友的循環。(我們總覺得,自己能跨過友情的限界

他們會笑著說,真是糟糕,居然在快要三十歲的時候來了個青春期。他說他們的乖乖牌人生,都同步的在不合時宜的時候進入了叛逆期。

也許吧。抽煙怎麼看都跟她的形象完全衝突,也可以說,她利用抽煙的姿態作掩飾,蓋掉她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家人朋友不需要知道,那是她職場上的樣貌。他呢,情場失意職場壓力,還有一對看不慣他始終沒有穩定女友的父母。他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反擊而已。毫無縛雞之力。

說到底,都是叛逆的行徑。試圖控制失去控制的那種。

她記得他曾說過,「還是你懂我」,那個時候他讚許的眼光卻讓她笑的很彆扭。她也分不清楚那是出於她自認不是真的了解他的心虛,還是因為她看清了他就是需要那一類的認同。

反正他們一起抽煙的時候,一切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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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他說他要結婚了。「婚禮好麻煩,這下子我爸媽肯定一堆意見,哎,在臺北買房我想都不敢想。」

又一個一起抽煙的夜晚,她再一次在煙霧中他的聲音裡出神。她發現這男人其實一點也不複雜。但說起來,她是真的從來沒有懂過他。(儘管曾在內心喊著,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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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她在櫃檯前看了好久,支支吾吾了半天,伸出的手一下子因為猶豫而縮了回來,倒是便利商店的店員眼明手快。

「要哪一種菸?」

「藍色的那個。噢,還有打火機一起。」 

她掏出了一張一百塊,結賬。原來那是藍色 Salem 。嗯,記起來了。她記得他說綠色的有薄荷味兒,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個晚上,一個人抽煙,兩支就好。在意識到自己小心翼翼地把打火機收到煙盒裡,確認它躺在包包裡安然無恙的那個瞬間,她忽然覺得他們兩個所謂的「不合時宜的叛逆期」,沒來由的很荒謬。

離開的時候她順手把那包菸放在陽台邊,看誰要就撿了去吧。就當做是紀念那些沒有煙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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