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片《媽的多重宇宙》,除了有大開的腦洞、華麗的視覺效果,這部電影到底想說什麼?看看半寧布衣的影評分析:「在一切可打破的當代,我們對母親的想像,是不是仍過於單一?」(內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楊紫瓊曾說,慶幸自己能接到這樣的角色,又可惜自己這麼晚才接到這個角色,這麼晚才讓觀眾知道,自己除了會武打還有更多可能。

我倒是覺得,《媽的多重宇宙》也很幸運,能遇到楊紫瓊這樣的演員:

有明星的氣場,讓人一眼即知這個滄桑的中年婦女殆非凡人;豁得出去,一位大明星混跡腥羶色屎尿屁的笑料而面不改色;又能演,她的動容與受傷,口是心非和心馳神往,只要一個停頓一個抬眼,妳就明白。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然而,去除演員本身的令人驚艷,去除大開的腦洞、華麗的視覺效果、起伏有致的電影節奏,讓我們回歸到這部電影說了怎麼樣一個故事。

我感覺到,在這樣一個一切可解構、可打破的當代,我們對母親的想像依然如此桎梏又單一。

好文分享:「我先是自己,再來才是母親、妻子」身為母親,愛自己的開端從正視自己的名字開始

母親日常:Everything , everywhere, and everyone, but yourself

故事開始於一個洗衣店老闆娘秀蓮,焦頭爛額的報稅季最後一天。

她的父親要作壽,她的獨女想向外公出櫃,她的丈夫想離婚,而稅務員想證明她逃漏稅,收走她唯一資產的洗衣店。

當一個母親試圖事事周全時,我看見的是她的家人依舊沈浸在各自的情感需求裡,沒有一個人掙扎著離開自己的情緒泥淖。伸出手,協助她將這微小卻紮實的小宇宙撥亂返正。

除了秀蓮,沒有人嘗試幫助和支持這個家庭的運轉。每個人關心的都是自己,只有秀蓮,她無暇關注自己。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當秀蓮的小宇宙近乎天崩地坼時,來自平行宇宙的老公(ɑ 威門)穿越而來,希望她可以拯救整個宇宙免於反派的荼毒。在她經歷一系列宇宙跳躍同時,她學會了許多平行世界的自己的技能,包括武打女星的工夫、鐵板師傅的耍刀、三明治人的甩廣告牌。

她終於能藉此擊敗反派、拯救世界、家庭也重歸於好。女兒成功出櫃並獲得媽媽主動地求和,丈夫獲得妻子的溫柔與愛意,那猜猜秀蓮自己得到了什麼?

她得到了重新報稅的機會!!!

繞了一圈,我們給一個拯救了世界的女俠最好的報償,是透過平行世界的自己(換言之,還是她自己)來圓滿一個家庭。彷彿從頭到尾,家庭都僅僅是屬於母親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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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當一個好媽媽、好妻子,有多難?

電影不僅把英雄旅程最後的獎賞歸給和樂的家庭、把英雄的成長解讀為「如何讓家庭成員更和樂」,更試圖挖掘母親在經營家庭中的失誤和失能,如何造成巨大的幾乎不可逆的後果:那個擾亂整個宇宙的反派,是沒有得到媽媽的愛與尊重的女兒黑化而成的。

她找不到人生的意義,擾亂了一個又一個的宇宙之後,找到洗衣店秀蓮,決定跟她一起毀滅自己。

我以為母親緊緊擁抱住女兒、阻止她傷害自己是電影期待的解答,殊不知擁抱並不夠,妳得讓她走,即使她面前是萬丈深淵、是宇宙黑洞,妳也要放手並尊重。

在劇情設計上是很創新,作為一個女兒看了覺得很暢快,但同時也深深覺得:要當好一個媽媽,真的好難。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編導不但期望秀蓮做一個超棒的媽媽,還要做超完美嬌妻。

丈夫威門人生中最大的難題是什麼呢?不是生計無所著落、不是報稅有夠逼人,而是太太沒有撥出時間給他愛與柔情。畢竟在一家人去稅務局想方設法成功報稅保下洗衣店時,他還有閒心羨慕旁邊夫妻的耳鬢廝磨。

威門當然可以渴望愛的交流,但情節安排上並沒有讓威門為了換得妻子的柔情彎下腰、伸出手,幫忙解決這些總是把妻子從夫妻關係之中拽走的日常庶務。比方說幫忙煮個飯,幫忙整理個單據,或者好好服務客人,而不是和客人旁若無人地在店裡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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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紙刀砍的不是你,你能不能過來擋一刀?

根據電影世界觀,每一個平行世界都是你下了一個決定的分枝。因此,每一個平行的自己其實都是一部份的自己。

我相信威門有迷人的地方。武打明星世界中那個憂鬱而有錢的成功威門,和冷靜明快、引領秀蓮開啟多重宇宙的 ɑ 威門,都是洗衣店威門的一部分。當 ɑ 威門倒在秀蓮懷中,說出臨終遺言,秀蓮眼中的愛與遺憾,比起全片最末和丈夫的親暱更為真誠和動人。

洗衣店威門有值得愛的地方,但戲裡並沒有給他足夠的篇幅展現他的魅力,相反地,他只是不斷生產出一些,看似合理,但對現狀沒有幫助的名言佳句,卻期待秀蓮要照單全收。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比方說,當秀蓮被一堆人圍攻時,他長篇大論地表彰自己的優點是與人為善。這一個場景被設置為關鍵的劇情轉折,那一個洗衣店秀蓮,終於回望自己看似失敗的一生的時刻,發現威門跳脫傳統好丈夫標準之外,那每一個溫柔而可喜的面貌。

然而,當秀蓮試圖解消刻板印象、重新定義丈夫的價值時,她面對的是十數個,握有武器的敵人正磨刀霍霍,而她的丈夫則躲在遠處,喊著要她不要傷人。

裁紙刀砍的不是你,你倒是說得輕鬆啊!你倒是過來擋一刀啊!

這段情節處理得非常漂亮,秀蓮依舊解決了問題,而且完美對應反派的手段。當反派輕鬆穿梭各個宇宙,選取最大的破壞力來傷害對面的人,秀蓮也穿梭各個宇宙,找尋她的對手在每一個宇宙中,最快樂的那一個片段。

因此他們各自懷抱自己的珍寶,無暇再作惡。這也呼應了秀蓮想起洗衣店日常中,每一個微小而可愛的瞬間。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可是,這段對戰無疑再現了洗衣店秀蓮的日常情境:她的家人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堅持、每個人說話都很有道理,但把手弄髒、紮實應對日常每一個瑣碎,和令人厭煩的細節的,依然是秀蓮自己。

秀蓮的家庭生活固然有許多微小可愛的瞬間,但我同時也想問:如果一個人一生唯一的價值,是靠家人每一個微小而可愛的瞬間而匯聚成的,那她自己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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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她的父親拋棄她、丈夫離開她、女兒不理她,那洗衣店秀蓮就沒有價值了嗎?而電影對洗衣店秀蓮價值的形塑,又完美再現出傳統觀念裡,對媽媽的期待和想像:大家都好,我就好。

把價值建立在家人身上沒有問題,但拜託不要總是這樣,不要總是媽媽才這樣。

我們一起報稅,一起養育女兒?

武打女星世界的秀蓮,因為年輕時拒絕與威門私奔,結果兩人都成為事業有成的中年人。威門說,雖然妳總是傷我的心,但如果還有來生,我依然願意與妳一起報稅、一起養育女兒。

但看過洗衣店宇宙的我們都知道,不,威門不會。或者該說,他並不需要會。

當秀蓮跟女兒抱怨「你父親又在提油救火」、「他總是這樣把事情搞砸」時,我們在「又在」、「總是」之間裡看到電影裡那省略的許多年,秀蓮如何一次次收拾殘局、一次次對丈夫失望,最後把自己鍛鍊成無所不能的、家庭事業團團轉的陀螺。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成為一個緊繃的母親,丈夫抱怨「妳總是被許多事情拉走」、女兒說她「令人傷心又令人緊張」。我甚至可以想像,如果丈夫伸手碰觸桌上的報稅單據,秀蓮可能會一掌打開叫他不要碰。

但那並不是出於強勢或專斷,而是無數次失敗經驗後,總結出來寧願自己一肩扛下的承擔。

所謂一起報稅、一起養育女兒,說到底,其實是「我們一起,妳報稅、妳養育女兒」。

可惜的是,在視覺效果無比華麗的一連串宇宙跳躍後,電影提出的最終解方是:只要秀蓮改變自己,學習尊重女兒,撥出時間來給予丈夫愛與柔情,整個家庭就會和樂融融。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甚至連她古板的、嫌她沒出息的、因為她與威門結婚就幾十年不認她的父親,都只因為她崩潰後一頓自我厭棄和反省的大吼之後,就會變成一個開明體貼的人。原來這麼多年,秀蓮夾在古板父親和新潮女兒之間的左右兩難,只是因為她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混亂、沒目標和一無是處嗎?

當秀蓮經歷了各個宇宙的歷練和挑戰、經歷自我與事實的衝突和潰散,電影來到最終高潮,她終於勇敢面對自己的父親,她說了什麼呢?她把一切的錯誤歸到自己的無能,而把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歸給了自己那個體貼、善良、溫柔的伴侶?!

即使,她明明是這整部戲最腳踏實地、邏輯清楚、最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的人。

看完電影,我想回家擁抱我的媽媽

這部電影,敢於讓楊紫瓊跟拿著兩條陰莖的反派近身相搏,敢於讓西裝筆挺的白人男性在大螢幕插著肛塞作戰,但依舊怯於破解神聖母職的敘事。

說到底,母親還是該要上敬老、下愛幼,給予家人各種情緒價值,還必須處理報稅,和管洗衣店這一切日常繁瑣的庶務。劇情暗示著,只要母親持續反思、成長、調整,就能收穫一個和樂的家庭。而和樂的家庭,就是一個平凡的中年婦女最大的價值所在。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如果這部電影的安排上有什麼地方,是得以讓人停止要求母親,而轉而體會她們的艱難,大概是以下這一點:

連楊紫瓊,都要聚集三千世界的自己最優秀的技能,才能做好一個母親。想想我們對一個好媽媽的要求,有多苛刻。

在破除掉這部電影炫目的聲光效果之後,我渴望將主導權還給作為母親的秀蓮。在忙碌混亂的日常中,她不禁駐足、抬眼,凝望電視機中翩翩起舞的電影主角。那一刻,我相信在她內心深處,一定有著自己的想望、自己的目標和自己的價值。


圖片|《媽的多重宇宙》劇照

在母親節前夕,我們可不可以把母親還給她們自己?她們也許會失敗、會犯錯、會傷害到家人,但那沒有關係呀。

反思、成長、調整和包容不是母親的專利,而是每一個家庭成員,都該為之努力的事。

就讓我們像母親總是敞開手臂那樣,也敞開胸懷面對她們,告訴她們:「做妳自己,妳已經足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