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2014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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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新工作有沒有把你打敗?」

他蹲在坡地上喝一口麒麟秋味啤酒,悠悠地看著前方美麗華摩天輪所散發出來的綠色的光。這裡是內湖一處秘密的小山丘,從這裡可以飽覽台北盆地的夜景。我還記得第一次他帶我來的時候,我望著滿地星點,吃驚地發楞了好一段時間!

「開玩笑,怎麼可能!你看之前的主管這麼機車,我都還是把案子做完了,要不是薪水太低……哇、你看,有人在放煙火耶!」

我話說到一半,不知道是哪群年輕人在一邊烤肉、一邊放煙火。我們兩個盯著煙火,默默地不說話、很久,很久。看著絢麗的火花,我想起好多事情。一直以來,我們都是相當好的朋友。我們曾經無數次像這樣一起並肩看煙火、一起躺下數星星、一起在寒冷的夜裡瑟縮著身子吃火鍋、一起在炙熱的夏天躲在冷氣房吃冰棒。

我們這麼要好,在朋友之間也被傳過許多次誹聞,卻從來沒有打算過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總是缺少一些難以言喻的什麼。我只知道,他對我來說是一個特別非常的人。

不斷變動的怦然心動

研究人際關係(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以來的這段時間,我們發現大多的研究都關注在伴侶關係(Romantic Relationship)上面。舉例來說,一本期刊十篇文章中,大約只有2~三篇是談家庭、親子、或朋友。有趣的是,在這些文章裡面,有一種關係簡直像是禁斷的咒語一般非常少被提及,那就是「紅粉知己」。這些紅粉知己與一般的親密愛人,到底有什麼不同?

「我跟他這麼好,好到甚至有些話我只跟他說,而不跟我男人說,可是為什麼我們還是沒有成為伴侶」?

羅伯特.富爾曼(Robert W. Fuhrman)會告訴你,那是因為我們對伴侶和紅粉知己的「期待」(Expectation)不同--我們對伴侶的要求更高。

美國德州大學的羅伯特.富爾曼幾年前曾進行了一項研究,他將人們對於重要他人的需求區分為「情感親密」(Emotional Closeness)、「社會陪伴」(promoting social companionship)與「正向呈現」(relationship positivity)。結果發現,不論男女,對於伴侶的各項要求總是高於同性與異性朋友--我們希望身自己的男人能夠分擔自己的情緒、聽見自己的聲音、願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參加自己的生日宴會、見面時總是開心快樂的[1]--雖然他們常常做不到。

可是,羅伯特的研究並沒有戳中我們的點。我們發現,生命中有些特別的異性,跟另一半幾乎沒什麼差別。我們在難過的時候一樣會尋求他的呼呼安慰、一樣希望他能陪自己多一點時間、一樣希望他能對我們好一些。

「那天看著他低頭急急地吃水餃、被餃子燙著的模樣,突然覺得他好可愛。當朋友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想過其實他也是個不錯的男孩。現在想起來,心裡都有些小小的遺憾,畢竟他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大玩偶了。」

發現了嗎?光是分享生活無法讓彼此有「想交往」的念頭,更重要的是「特別的吸引力」--我們所追尋的,不過是一種沒有預警的怦然心動。不過,怦然心動究竟是什麼呢?北卡羅萊納大學的海蒂.瑞德(Heidi M. Reeder)的研究將吸引力切分成幾個向度,或許讓這件事情比較好理解一點:

 客觀吸引力(Objective/ Subjective physical/ sexual attraction)與主觀吸引力:你可能覺得她長得還不錯,也有許多追求者,但並非你的菜,那麼她對你來說就是只具有「客觀吸引力」而沒有「主觀吸引力」的紅粉知己。

 浪漫吸引力(Romantic attraction):你會希望他成為你的男/女朋友。

 友伴吸引力(Friendship attraction):你覺得他是個很棒、值得交朋友的人。

海蒂最主要的發現是,我們對身邊的他所懷抱的「感覺」,其實是會隨著時間漸漸改變的[2]。你可能一開始並不覺得他帥,但共事一段時間之後,卻開始覺得他長得也不錯;你可能原先覺得跟他有機會在一起,但看到他對感情玩世不恭的態度之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也就是說,我們彼此的吸引力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有一天你可能會愛上「曾經你覺得當朋友就好」的人。

是喜歡,還是愛?

可是,喜歡和愛還是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獨佔性」。好朋友不會佔據你的思緒[3, 4],你也不會想要獨享他。他可以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也可以同時是很多人的朋友--但你不會將你的伴侶分享給其他人「使用」。就像富爾曼所說的,我們會期待伴侶在各方面都「全力付出」,但對於朋友的要求並不太高--如果你希望他能陪你,那你對他多少有些好感;但如果你希望他「只屬於你」,並且三不五時就會想到他,那你大概是戀愛了。

不可觸及的話題

另一個巨大、又容易被忽略的差異是:我們會跟好朋友、紅粉知己分享自己對與戀愛的感覺、和前任男女友的情傷,但我們反而很少跟伴侶談到戀愛相關的事情[5]。多項心理學研究都指出一個弔詭的結果:「感情」在男女朋友間反而是一種禁忌話題(Taboo Topic)--我們彼此相愛卻不「談」戀愛(Relationship talk)。因為當我們討論到別人的男朋友是如和體貼、提到自己曾經多愛前女友、談論彼此之間對於這段關係的感受時,總擔心這些話題會威脅到兩人的關係[6-8]。

換句話說,如果你是他的紅粉知己,每當他跟女朋友有所爭吵,你總能扮演安撫他、陪伴他的角色;但當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之後,兩人之間相處時產生的問題,又會去找「下一個」紅粉知己來討論、尋求建議。感情裡的許多事情,總是重複這樣矛盾的迴圈。

我們不是已經在一起,就是在通往在一起的路上?

但人際關係畢竟是雙向的。當一方退縮、改變的時候,另一方也會調整步伐--兩個人有相同目標的話。勞拉·格雷羅(Laura K. Guerrero)與他的夥伴阿蘭娜·查維茲(Alana M. Chavez)指出,所謂的紅粉知己至少有四種模式[8]:

 互有好感(mutual romance):雙方都想發展成戀愛關係

 我方渴望(desires romance):我想交往但怕他不想

 對方渴望(rejects romance):他想交往但我不想

 柏拉圖式友情(strictly platonic) :雙方都不想交往,只想當朋友

在第一種關係裡面,雙方都會有程度相當的正負向互動、有爭吵也有親密;但如果只有一方想交往,這段友誼就會演變得比我們想像中複雜了。以「對方渴望」的關係來說,當女性察覺到自己並沒有想要和對方發展的時候,會降低連絡頻率;但男性即使是對於「不可能在一起」的異性好友,仍然是常常連絡、通電話、約出去玩等等。

縱使是雙方都沒有其他非份之想的「柏拉圖式友情」,男女的反應也相當不同。女方會持續地向對方掏心掏肺,傾訴心事;男性則是維持一貫的相處模式。而在「我方渴望」的關係裡,女性會希望能多跟對方聊一些感情的問題(儘管這可能會造成爭執),但男性則對心儀女孩的愛絕口不提。

勞拉指出,這樣的性別差異反應,常給每一對紅粉知己帶來各種疑惑、曖昧與不確定感:既然愛我,為何又不說?如果說一開始就不打算和我交往,為什麼又要一直打給我?倘若我們本來就沒有在一起的可能,又為何在每次傷心難過的時候,第一個打給我跟我分享心痛?

期待的落差

這是因為男女雙方對於「朋友」的期待與印象,本身就有所出入[9]。美國堪薩斯大學的傑佛瑞‧霍爾(Jeffrey A. Hall)蒐集37個研究者的資料共計8825位樣本進行後設分析(Meta analysis),發現女性稍微比男性更重視忠誠、慷慨、訴說心事、親密感、陪伴、共同興趣等等,男性則更重視朋友的吸引力(physical fitness)身分、地位與能力(Status) [10]。換個角度來看,妳可能因為他跟妳傾訴許多,就覺得對方和自己情投意合,殊不知對他來說重要的不是與妳們之間分享了多少話,而是妳的身材辣不辣。

做為一面鏡子

但更奇怪的或許是:如果已經發現兩個人不可能在一起了,為什麼還甘願當他身邊的李大仁?若雙方都沒有意願變成男女朋友,究竟是什麼在維持著這段「特別」的友情?阿什蘭大學的布倫特‧馬丁利Brent A. Mattingly或許會跟你說:那是因為你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有一種朋友,像是李大仁一樣讓我們無法離開他。他可以反映我們的錯誤、糾正我們的盲點、陪我們一起咒罵喝酒、幫我們看見自己無法察覺的性格死角。而且,就算我們死性不改,他也不會因此而離開。時間久了以後,我們會對這樣的朋友產生相互依賴(Interdependence)、喜歡跟他在一起的時光、形成一種陪伴的連結(Communal Strength)、讓你願意為對方犧牲時間、耗費精力來維繫關係[11]。

「和小堇見面談話時,我最能活生生感覺到所謂的我自己這個人的存在。……她問了我各種問題,想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要是沒有回答,她就會抱怨,如果那個回答實際上沒有效時,她就會認真的生氣。在這層意義上,她跟其他大多數的人不同。小堇打從心底需要我的意見,所以我對她的問題逐漸變得能夠確實的回答了。而透過這一問一答之間,對她(同時對我自己)也逐漸露出更多的我了。」

--村上春樹<人造衛星情人>

當一個人真切地與你談話、重視你看法的時候,當你對他訴說著人生感受、世界脈絡、渴望風向的時候,原先自己都覺得模糊渾沌的自我概念,也漸漸變得清晰了一些些。我們花一輩子的時間在找尋自己、定義自我,如果有一個人能扮演這樣的鏡子,我們當然願意多花時間與他相處、為他付出。於是,他就成為你生命中那個「特別」的人。

對這段關係的經營、所投注的心力,也會調整(Alter)我們對彼此的期待[12-14],而當有一天期待變得與眾不同,兩人的關係也會變得無可取代。

終於璀璨的煙火

「嘿,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啊?都已經要三十歲了,一個穩定的工作都沒有……」他終於先打破沉默,用兩隻手扭弄著乾涸的啤酒瓶。

「哪會,很有才華阿!我朋友看過你寫的文章,覺得相當感動呢!我也沒有比較好啊,工作一個一個換……,而且你知道嗎……」我為了壯膽,將手中的冰火一口氣喝完,可是仍然沒有勇氣增加的感覺。我準備深呼吸接著說,但在那之前,他竟然先開口了!

「我……曾經一度很喜歡妳噢,說不定現在還是。」他說,語尾的迴音透過璀璨的煙火四散到天幕的每一個角落。我的身體微微地發抖著,差一點就要握不住手中的 ICE 酒瓶。我嘗試想說一點什麼,但是上半身卻不聽使喚,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的喉嚨綑綁著。

「但是每次我的感情都是悲劇收場,我不想失去妳這個好朋友。妳也知道,我是一個不會談戀愛的人……。結果沒想到相處久了以後,好像越來越像哥兒們了,哈哈。妳看,說不定連妳歷屆男友都不知道你的內衣穿幾號呢!」他好像知道我要問什麼似的接著說,並試圖把氣氛緩和。

煙火輝映在他的眼睛裡,像是要激起一些什麼餘燼似的,然後在他的瞳孔中亂竄了一陣子,最後終於平靜了下來。我的心跳也跟隨著這股亂流,灰飛煙滅、霎時凝結,降落在他胸膛上一塊結實的草原。「Inside the city,outside the city.在城市裡,也在城市外,是我對台北的角度。」

直到最後一發煙火升空,用長音為黑夜劃下句點,我才發現原來有些時候,有些人,終究只適合一個曖昧不明的角色。這個角色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朋友,更不在兩者之間,而是在朋友與戀人之上,保留一個更為純粹的位子給彼此。

在這層意義上,我們可以串聯視界、交融信任、彼此依靠,甚至可以商量感情困擾、煩惱罩杯大小,但就是無法談起戀愛。不過也因為這樣,我們為彼此的生命增添,增添一縷比剎那的璀璨更為持久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