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捷克裔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於1984年所寫的小說。小說描寫了托馬斯與特麗莎、薩麗娜之間的感情生活。但它不是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三角性愛故事,它是一部哲理小說,小說從「永恆輪迴」的討論開始,把讀者帶入了對一系列問題的思考中,比如輕與重、靈與肉。(延伸閱讀:雲端情人: 近未來式的愛情探索

讀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在愛情中,理解不斷變動的輕與重

文/郭秝妡

溽暑難得的假期,坐在冷氣房中品嘗咖啡跟甜點,沉浸在自以為是的文藝氣息裡,靈魂很是輕盈。輕鬆地翻讀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思索著,什麼是輕?什麼是重?輕盈又為何令人難以承受?

第一次接觸米蘭‧昆德拉,在閱讀的過程中屢次被跳躍式的敘事手法打斷,卻也暗忖,關於愛的種種自我辯證,大抵上都是毫無章法可言吧。自我質疑總在沒有心理防備的時候襲來,答案卻往往在尋它千百度後,浮現於燈火闌珊處。

在愛裡,辯證與邏輯實在很難清晰有理,畢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檢證哪一個決定是對的,因為任何較都不存在。」,生命總是突如其來地發生化學變化,「轉眼就經歷了第一次,沒有準備的餘地,就像一個演員走上舞台,卻從來不曾排練。」

在僅一次的生命裡,經營共同的幸福,追求各自的滿足

男人們和女人們都在僅此一回合的生命中不斷辯證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在愛的道路上提出無數的問題來自我詰問。知道自己企求為何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畢竟人生舞台不但沒有排練的機會,更無法重新來過。因而小說男主角──托馬斯反覆地嚷嚷的那句德國諺語顯得悲傷卻真實:Einmal ist keinmal,「一次算不得數,一次就是從來沒有。只能活一次,就像是完全不曾活過。」

在僅此一次的生命裡,人與人產生交集,磨擦出情感。那麼,怎樣的情感是輕?怎樣又是重?

「托馬斯心想:跟女人做愛是一種感情,跟女人睡覺又是另一種,兩種感情不僅不同,而且幾乎是對立的。愛情的展現不是透過做愛的慾望(這慾望投注在無數女人的身上),而是透過同眠共枕的慾望(這慾望指關係到一個女人)。」

托馬斯和特麗莎的愛情很美,卻令他感到疲憊。我們能夠以同理心理解:在一段親密的關係裡,隱瞞經常是引發雙方痛苦的起點。托馬斯總是偽裝並試圖以其他方式彌補肉體出軌的罪惡感,這讓他必須要毫無怨言地接納伴侶的責備,以及由不安衍伸而來的負面情緒。如野馬一般馳騁在外的男人,回到家後自我解套的方法並沒有真正解除難題,疲憊因此隨著時間累積。

當疲憊指數飆升至極,我們竟會選擇遺忘一段感情的溫度與意義,認為結束關係反而是解脫靈魂的方式,沒有另一半的羈絆才能夠真正自由。在布拉格的托馬斯無法回應特麗莎施加給他的沉重,所以當特麗莎離開後,托馬斯段段時間感受生命是如此輕盈。如果沒有任何事物指涉到與特麗莎有關的生命痕跡,或許他就能夠一個人自由的生活下去,不過這最終只是假設語句罷了。

特麗莎始終沒有理解托馬斯的價值觀。托馬斯看待靈魂與肉體從來不是單純的二元對立概念,在光陰的掏洗下,這個男人更逐漸明白自己追求的肉體愛慾並不是感官上的刺激,而是佔有,一個符合他強大陽剛特質的動詞。

而不同於托馬斯所追求的,特麗莎則是渴望在關係中看見自己。她執著於靈魂,認為那是她真正屬於自己的一部份,是她自己的本質,是唯一對她忠誠的。特麗莎悲慘的童年讓她渴望逃離,而托馬斯就像是一片汪洋中的浮木,她義無反顧地抓住了他,再也不願意放手。對特麗莎來說,托馬斯就是全部。

她的認真成為托馬斯的重擔,而她也因找不到出口而過的痛苦。直到特麗莎嘗試唯一一次與陌生男子的肉體愛慾後,才理出頭緒:「愛情誕生的時刻就像這樣:女人無法抵抗那聲音──呼喚著她受到驚嚇的靈魂;男人無法抵擋那女人──她的靈魂殷切期盼著她的聲音。」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永遠也無法面對愛情的陷阱,但她並沒有因此選擇釋懷,在這個轉捩點上,特麗莎選擇以心驚膽顫的態度面對這段愛情,一生膠著。

權力在天秤兩端起落,到頭來,輕的是最沉重。

權力關係在托馬斯與特麗莎之間不斷拉扯,特麗莎在權力變動的過程中敏感而神經質,總是放大檢視著一切,壓迫自己。卻也如同普遍情感關係中,較沒自信與安全感的一方定然會出現的特質。

遇到托馬斯後,特麗莎終其一生的所做所為都只為確認托馬斯是不是真的愛她。托馬斯的強讓特麗莎焦慮,害怕自己會因為弱而成為愛情中的失敗者。

夢是潛意識,特麗莎一個又一個可怖的夢說明了她紛擾的內心狀態。在夢中,她逃離不了托馬斯的擺布,身心受盡折磨。然而,夢醒之際,她卻用那虛幻不實的夢境來壓制著托馬斯。利用女人的哭泣與顫慄,對強大的男人施加無法抵抗的壓力。

最後,特麗莎卻發現自己的弱對托馬斯來說是不可承受之輕,強壓著托馬斯的生命,使那強大的男人一輩子無法逃脫。如同在她奇幻的夢境裡,他縮小為一隻小白兔,窩在她的臂彎中任她愛撫。托馬斯帶給特麗莎的沉重,在她的夢中幻化消磨成輕,那個片刻,特麗莎終於確認自己全然擁有托馬斯。

「可『重』真是殘酷?而『輕』真是美麗?最沉重的負擔壓垮我們,讓我們屈服,把我們壓倒在地。」重量以不同的形式包裝、偽裝,卻也在不斷變動的過程中,顯現了生命最真實的樣貌。(同場加映:我的愛,會讓你快樂嗎?

在複雜的關係中,尋找最單純的歸屬

托馬斯與特麗莎之間的情感太為複雜,他們的生命樂譜卻怎麼樣也脫離不了托馬斯情婦──莎賓娜。我不斷想著三人行的各種可能,卻赫然發現三角關係其實更像是倆倆一對。托馬斯與特麗莎的夫妻情誼、托馬斯與莎賓娜的肉體情誼與默契、莎賓娜與特麗莎的相知相惜。莎賓娜值得被同情的處境,大概也是為什麼,她不被作者稱作第三者的原因吧。

可憐的莎賓娜儘管後來遇見情夫弗蘭茨,卻因對於圓頂禮帽背後的意義理解不同,顯現出彼此認知上的鴻溝。認為自己不被理解的莎賓娜,選擇再次背叛,而沒有和為了她拋棄家庭的弗蘭茨成為伴侶。他們相遇的時間不對,當時彼此生命的樂譜已經成形,其中能引發共感與默契的動機早已確立,一如圓頂禮帽對兩人來說各自意謂著不同的意義,所以他們無法相知。

我起初相當感嘆,卻在放下遺憾後逐漸理解。莎賓娜與弗蘭茨最後都認清自己所企求的事物不是彼此,而是一種生活態度。藉由彼此加乘的力量,他們有勇氣逃離了不可承受的生活壓力來源,以輕鬆無負擔的方式各自享受獨身的生活。在變動無常的愛裡找到真實的自己,是非常幸運的結局。

複雜的故事裡,每個角色都走向自己的歸屬。那不必然是個對象,可能是某種生活景象。對比莎賓娜與弗蘭茨在錯誤時間相遇,在對的時間錯過;托馬斯和特麗莎因為六個偶然而相遇,共度一生,這樣的浪漫與珍貴為他們壓抑的一生增添了美麗的一筆。

作為一位任性的讀者,我渴望看見浪漫的相遇走向圓滿的結局,因而總在每個故事環節中偏袒托馬斯與特麗莎這對伴侶,不論他們的愛有多少的瑕疵,不論他們的權力拉扯讓彼此過得多麼撕心裂肺,我都能合理化一切。

一如感情從來就充滿無限的可能性,它無可衡量的重量與意義塑造我們成為往後有故事的人。儘管原先設想要以輕鬆的態度翻閱著這本書,暫且將情與愛之外的政治意涵和哲學觀念約化,卻仍需要花費極大的心神力氣才能沉澱那無以名狀的情感重量。

我想,要在變動中理解生命的意義需要先經過年歲的掏洗。任性地讀者如我,大抵都是因為太過年輕,經歷的太少,還不夠格說自己知道什麼叫做變動,又能否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