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風災至今將滿四年,莫拉克帶來的傷害雖然非常慘重,卻沒有因此澆熄小林村民的勇氣。遺留下來的村民們,他們將眼淚拾起,他們決定牽起彼此的手,擁抱所有人的傷痛,一起找尋回家的路。(延伸閱讀:解構創傷與恐懼:別讓「如果」綁住你的人生

2009 年莫拉克颱風帶來的那場惡水,讓高雄甲仙小林村從此在地圖上消失。7 年過去了,遺留下來的小林人收拾好眼淚,想告訴大家他們很好,即使目前分居三地,他們決心牽起彼此的手,一起找尋回家的路。
台 21 線從甲仙往那瑪夏的途中,會經過一個約莫 200 戶人家的小村落。蓊鬱的獻肚山凝視著山腳下的村莊,楠梓仙溪靜靜流淌。村裡由一條「忠義路」貫穿,鋪著紅瓦的房舍沿兩旁櫛比鱗次開展。村民大多是相熟的親戚,走在路上總聽見親切的「進來坐啦」,一不留神就被招呼進門吃喝一頓。調皮的孩子在村尾土地公廟玩耍忘了時間,會有人接力幫他媽從村頭吼到村尾「你阿母叫你返去呷飯啦!」這個充滿人情味,遍地開滿豔紅雞冠花和紫色雞角刺的地方,是小林人如今只能在夢裏回望的故鄉。

距離原鄉 30 公里外,烈陽將社區內筆直的柏油路曬得發燙,兩旁的永久屋掛著「忠義路XX號」的門牌;這裡是位於杉林的「日光小林社區」,仿照原小林村的街道配置和住家形式「把家蓋回來」。八八風災後,倖存的小林村人與遺族分居三地,除了日光小林,杉林另有慈濟大愛園區內的「小愛小林社區」,以及距離原址最近的「五里埔小林社區」。故鄉再也回不去了,儘管小林人有再多無奈,也只能如雞角刺的花隨風四散,落腳新的土地安身立命。

永遠缺席的同學會

「8 月 9 日那天,伊透早 5 點起來開鐵門。我問伊那麼早要去哪,伊是救難隊員,說要去巡淹水的狀況,聯絡大隊長來救災。我說孩子父親節買這麼多魚回來,冰箱沒電不能冰,拿回村裡大家分一分。伊一去,我在二樓就聽到『砰』一聲,看到整座山頭崩下來,我心內就知道伊沒救啊,那瞬間就沒有再看到小林的厝。」

清晨 6 點多,羅潘春美用浴巾裹著 9 個月大的孫女,在兒子媳婦鼓勵下一邊流淚一邊邁開腳步往後山逃難,她無法停下思考丈夫的情況,一行人在風雨裡躲到無人的工寮,大人小孩擠在一起取暖,心亂如麻地等待救援。隔日直升機來了,她從空中看見全村被土石覆沒,「我一直哭,一世人打拼的江山都烏有了。我對兒子說,你沒老父了。」

獲救的就只有春美阿嬤等 44 人,儘管謠傳哪裡還躲了人,人數卻再也沒有攀升。從獻肚山崩塌到土石掩埋村落只有 110 秒,30 分鐘後潰堤的堰塞湖沖毀了村子,整個小林村(甲仙區小林里第 9 至 18 鄰)只剩第 9 鄰一棟房子安在。戶籍上列了 462 個名字,但時值暑假又是父親節,算上從外地攜子返鄉的兒女和遊客,實際罹難人數至少五、六百人。

春美阿嬤和結褵 35 年的丈夫都是小林人,以前他們是國小同學,彼時班上有 34 人,如今僅存十多位,才 68 歲出頭的這一輩遂成了部落的「耆老」,「以前都我們夫妻在辦同學會,有的嫁到外地太遠沒辦法回來,有的沒聯絡,八八後那些同學看到新聞,跟我說以前不應該推辭。現在沒有機會了,人都沒了。」

風災過後兩年,最後興建的日光小林永久屋落成。春美阿嬤不敢選五里埔社區居住,「每天眼睛睜開就看到那座山,想到會傷心。」留在那的多半是因為山上還有農地,或是想至少離親人近一些。他們有了遮風避雨的房子,但思念的酸楚在夢裡蝕出一個個空洞,總在等親人入夢。

「有一晚夢到伊,伊說腳腫成這樣,我身上有兩千塊,拿去看醫生。伊一直和我說話,我也無法度回應伊。醒來好傷心,想說伊知道我腳痛還來關心我。彼時伊剛走,我很努力夢伊。現在過比較久了,久久才會夢一次。夢見伊在山上做農事,伊不和我說話,默默看我,叫伊也不會應,我也靜靜看伊。」(延伸閱讀:當洪水淹進家門,哪樣東西你最捨不得失去


我們在歌聲舞步裡思念我們的親人,盼望淚水洗過的生命能帶給更多朋友力量。圖片提供/Mata Taiwan

爸媽,我們回來了

小林村和許多偏鄉一樣有人口外移的狀況,山裡工作機會有限,多數年輕人必須離家到平地謀生。潘品岑讀國中時就到楠梓加工區實習,一天上班 12 個小時,月薪 10,080 元,每月留 300 元在身邊其他都給媽媽。後來她到台北上班,努力幫人代班死活存了六萬元,開始在夜市擺攤。拚出一筆錢後她回高雄開服飾店,薄利多銷做出不錯的成績。八八風災後,無心工作的她決定把店收掉,隨同樣也是小林人的現任丈夫回到故鄉。

像品岑這樣的年輕一輩,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回鄉的路變得如此難捱,小林女兒潘燕玉說出大家的心聲,「以前坐公車回家都是看爸爸媽媽,心情很快樂,現在還沒進到甲仙,就在車上哭了。」但年輕人還是一個個回來了,他們想用自己的力量幫助小林,想讓已經不在了的父母,知道他們終究回到了家。「以前出外工作是為了幫助家裡,後來家不見了,家人也離開,我賺錢的意義和追求的方向就迷失了。我告訴自己要回到出生的地方,重新找我的方向,」王民亮(阿亮)說。

2011 年底,日光小林成立了「大滿舞團」(Taivoan「大滿」是以前大武壠族人的自稱),團員從 8 歲到 68 歲都有。一開始團長阿亮只是想凝聚大家,在歌舞中彼此撫慰療傷。事實上,舞團也的確達到某種集體治療之效,「那時候心情不太好,有一個事情做大家唱歌跳舞聊天會比較快樂,固定的排練時間大家可以見面,精神上加減有個寄託,」麗玉阿姨道出眾人的感受。

「剛開始都亂跳別人家的舞,像阿美恰恰,後來舅舅他們看到說,以前小林的人,即使刀押在脖子上,也要唱歌跳舞。這句話讓阿亮覺得,要慢慢把我們的東西跳回來。我們回想以前媽媽們工作的姿態與動作,編成舞蹈來跳。」除了擔任舞團班底,潘品岑也被交付了設計團服的任務。

「那時候根本搞不清楚我們平埔族衣服應該長怎樣,就在網路上找,我沒學過打版,每個禮拜不知道畫了幾張、撕了幾張設計圖,真的很累。」服裝設計是潘品岑從小的夢想,但當時因為環境因素必須捨棄,如今她責無旁貸一肩擔起,「只要是大家認同的事,我願意在背後默默付出,我想到我媽媽也是一樣,以前村裡跳牛犁陣的衣服也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延伸閱讀:藝術與醫學的相遇:癌症與舞蹈

找回祖先的聲音與記憶

為了想知道以前老人家唱什麼歌,阿亮一張張翻早期的風潮唱片找線索;後來有幸獲得日本學者提供 1930 年在小林村採集到的珍貴錄音,雖然根本聽不懂內容,仍寶貝地一字一字拼出歌詞,再教團員唱,「我們跟漢人接觸的很早,加上日治時代老人家不太敢講自己的族語,我們的語言已經幾乎消失了。團員曾經想放棄,因為聽不懂又看不懂,可是我相信只要我們把它唱回來,總有一天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對小林的年輕一輩而言,雖然知道部落每年會舉行夜祭,知道村裡除了有拜玄天上帝的北極殿和土地公廟,還有「公廨」祭祀老人家口中的「番太祖(祖靈)」,但他們對自己的平埔族群身分其實懵懵懂懂。如果不是因為莫拉克,讓他們頓失原本視為身邊理所當然之存在的父母輩,可能生命中還不會產生如此強大的疑問:我們是誰?小林的祖先從何而來?

社區營造員徐大駿說:「小時候都以為隔壁那瑪夏的才叫原住民,我們小林人都講台語,被叫山地人還會生氣。離開甲仙到高雄市區讀書後,才發現一出去別人看我們就是原住民,那種衝擊很大。風災之前對自己族群的心還沒有那麼強烈,莫拉克災後就辭掉外地的工作返鄉,2011年開始參加舞團,後來又接了原住民族委員會的活力聚落計畫,才更積極想保留部落文化。其實是不甘心小林就這樣消失,很多人都還不認識小林,我們很想把小林人在莫拉克後的所有努力推出去,讓更多人看見大武壠,看見小林。」

文化復振必須靠眾人有意識地努力,十字繡是部落另一項復甦中的文化。當時,高雄市歷史博物館與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胡家瑜,共同出版了《針線下的繽紛:大武壠平埔衣飾與刺繡藏品圖錄》,大駿看到書趕緊拍照傳給潘燕玉研究。素來喜愛西洋十字繡的潘燕玉自己按圖摸索,竟然成功復刻圖樣,也開啟部落找回大武壠傳統繡法之路,「我們的走針法,繡完正面跟背面的圖案一樣美,你看我們的祖先多厲害,我要一頁一頁把圖鑑上的每件物品都做出來。」(延伸閱讀:歌聲就是他們的地圖!澳洲原住民用音樂找回家的路

米溫溫!我們是大武壠族

小林村曾是大武壠族人數最多的部落。據部落耆老口述,大武壠族人原居台南沿海平原,因荷蘭人侵犯了西拉雅族部落,輾轉遷移至臺南、高雄山區。18 世紀起受清朝統治政策影響,大武壠族再度遷徙至荖濃溪、楠梓仙溪一帶(現高雄阿里關、五里埔、舊小林),部分族人翻越阿里山遷移至花蓮沿海。早期,族人以游耕、採集與狩獵維生,1915 年噍吧哖抗日事件發生後,日人為加強管理兼保護樟腦,將散居的族人集中安置並配給土地,禁止上山狩獵,強制改變生計模式,並以當時負責此區的警察姓氏命名為「小林村」(此說法尚存爭議),也導致日後阿里關和小林等地大武壠族人三度發動激烈抗日事件。

大武壠族人自古自稱「大滿」(Taivoan)人,荷治時期即有「大武壠」(Tevorangh、Taiouan)等社名紀錄,學者咸信是「臺灣」、「大員」一名的由來。以往學界曾將大武壠族視為西拉雅族的分支,但近代學者根據語言、自稱、服飾、信仰文化各面向等差異,認為大武壠是獨立的族群。這兩年,小林人在一步步不斷追尋下才逐漸確信自己身分,但風災後興建於五里埔的「小林紀念公園」,石碑上的題詞早已尷尬地寫著:大家一路好走,請您們一定要安息,並且記住,我們的名字,永遠叫做西拉雅族!

2014 年,小林隔壁那瑪夏的卡那卡那富族(Kanakanavu)和桃源的拉阿魯哇族(Hla’alua),經過長年正名抗戰,終於脫離「南鄒族」的身分,獲得行政院合法承認成為台灣第十五及十六原住民族群,這兩族人數相加僅僅六百多人;而在台灣住了數百年、人口逾二萬的大武壠族人,在現行法律上卻不被承認為「原住民族」。

「我們小林人很努力把文化學回來,想把自己的族名拿回來,還有原住民身分。這不只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我們的孩子。之前學校老師跟小孩子說,平埔族不是原住民,聽了真的很傷心。我們這一代經歷過那種裡外不是人,找不到身分認同的辛苦,我們不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後也要面臨這些,希望他們可以很自信地說出自己是大武壠人。」大駿表示「正名」是現階段大家奮鬥的目標,希望能先向高雄市政府爭取成為「市定原住民族」,再往中央法定原住民族努力。

當思念生根成林

2015 年開始,日光小林開始推動「大武壠歌舞文化節」,以及和 《 Mata Taiwan 》 合作兩天一夜的部落深度文化小旅行。一聽到有遠道而來的客人要招待,部落裡的女人馬上忙碌起來:大廚麗玉阿姨一下變出梅子雞風味餐,一下變出梅香粽,煮完飯連忙更換族服準備舞團演出;春美阿嬤一早就幫舞團做花環,不用阿亮廣播自動妝乎水水來到活動中心;品岑除了舞團表演,也負責教授類十字繡體驗課程,時不時還要照顧逮到機會就黏在身邊「盧」的女兒跟小兒子。女人們怨嘆,都說大武壠是母系社會,根本就是「女人做到死(系)」,但有什麼比能夠忙得團團轉免去胡思亂想更幸福的事?

充滿活力的文化復振活動,也讓三處小林社區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彼此串聯支援。太祖知道了必定會很欣慰吧!小林的孩子不再哭泣,他們牽起手唱歌跳舞;他們牽起手繡出如煙花盛放的雞角刺;他們牽起手一遍遍向外地朋友介紹小林的故事與文化;他們牽起手感謝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他們牽起手走入日本 311 的災區、進入每個需要他們的地方,將小林從淚水中站起來的正面力量傳遞出去。

跟原鄉相比,日光小林的海拔較低,氣溫較高,附近沒有溪流,植物景觀也大不相同。大駿默默在社區種起部落原生植物,「我很怕搬到這麼平地的地方,自己的小孩子以後都不知道山上的植物。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我會希望把這些東西留住,樹越來越大之後就會成為部落的地標,形成很大的文化,讓小孩子去想起我們,我們的精神會跟著那棵樹存在,守護著部落。」我想確實是這樣吧,當思念在新的土壤裡生根,不管小林族人身處何方,那裡終將豐茂成林。(延伸閱讀:親密是教養的起點:讓孩子接近自然

後記

還記得採訪品岑的那晚,她說起「我印象很深,那時有一個電視台記者問我,請問你在這次風災失去幾個親人?」她聲線猶帶顫抖,「你要我怎麼算!幾乎全村我都認識,或多或少都有親戚關係啊!」七年了,往事並不如煙,一旦想起往往還是會流淚;但他們總是一秒擦乾,換上笑容說,「毋好擱講,都過去了啦。」訪談時,他們總一再感謝一路上幫助過他們的朋友,點點滴滴都在心頭。對現在的小林人來說,最大的心願是用自己的力量站穩腳步,找回自己的根,也讓更多人重新認識小林與大武壠文化。只要同心,相信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會有那麼一天,大家都能微笑著再次看見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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