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專訪謝盈萱,她是《麻醉風暴》裡沈穩充滿爆發力的宋邵瑩、她是《單身花嫁》豪爽內斂的姐,人人喊她劇場女神。這聲女神,謝盈萱說感謝,可是要求認同前,她還是想回到內觀自己。女神何其多?聽聽謝盈萱說,她感謝封號,也婉拒標籤。(同場加映:

女神何其多?我是謝盈萱

《麻醉風暴》裡她一聲:「同學,這不是你的錯。」氣若游絲卻鬆綁了多少人每夜的聲嘶力竭。 《恨嫁家族》中她踩著高跟鞋踉踉蹌蹌,歇斯底里小小的身子散發對世界強悍的恨意,卻那麼讓人心疼。 《服妖之鑑》身著西裝為男兒身的自己細緻抹上口紅,一個轉身留下夢的囈語,該信什麼,就留給觀眾。

謝盈萱是很有自己氣味的演員,她每時期不同的氣味,都要刮起一陣氣候。披過婚紗穿過西裝,從劇場女神到劇場男神,人人說謝盈萱是第一把交椅,因為她演什麼,是什麼。作一個演員的格局,即便一張椅子、一盞燈,都是舞台。謝盈萱在哪裡,戲就在哪裡。

「劇場是一個簡樸的魔幻空間。它真窮啊,可它最美的就是,越空曠,能創造的魔幻力量更大。」謝盈萱這樣談劇場。一個好演員,讓你記得劇本、你還懷念她說著某句台詞的眼神。謝盈萱一向把戲拖曳進生活裡,專訪時,身上西裝筆挺,她綁鞋帶、還是走路,都有男孩的英氣,這時謝盈萱還等著上《服妖之鑑》最末場。我覺得這時候跟她聊劇場女神的封號很有意思,她說:「回頭來我要面對的還是謝盈萱,女神何其多?我是謝盈萱。」。

我不是明星,我是表演者

「當你為角色發聲第一句台詞以後,我們不是明星,我們是表演者。」

謝盈萱從舞蹈班到戲劇系,表演是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與別人相處的語言:「以前我是那種班上滿自閉的學生,我第一次找到跟別人相處的語言,是表演。我在同學面前模仿學校老師,他們就笑了。」

謝盈萱無疑是劇場老屁股,卻時時刻刻保有疏離,演員們在後台玩耍嬉鬧,她總是坐在角落安靜的那個,那對謝盈萱來說是儀式,她說表演有上身與退駕,每個人不同的。她不跑趴交際應酬,沒戲時做的事都跟下部戲有關,看電影或閱讀,學習新的活動,都是角色的臨摹。

她說我很無聊啊,我想了想:「好在有表演豐富你的人生。」謝盈萱回:「說的也是,不然我就真的無聊了。」她對表演如痴如狂也靜若止水,因為表演是從內在的靜,往返這個奔騰世界,我問表演對你來說是什麼呢?

靜了很久,這一段靜的時空有她特別好看,她凝視著一處我不知道的遠方。謝盈萱說:「表演對我來說最大的意義是打開我更寬廣的包容心。表演逼迫我用更多角度看世界,跟我不同的人,讓我有了瞭解人的慾望。」

無論演什麼,你都要先相信:「表演會創造很多不可能的空間,我們在劇場只要有一張椅子,什麼都能演。你說它是什麼就是什麼,重要的是你要真的相信。認同空間、理解角色。對演員來說,即便你無法認同角色,但你要相信他是個人。你要有同理心,你對他有包容有愛,才能演繹他。」(同場加映:

我覺得謝盈萱口中的表演者,是謙卑的,他們在舞台上發光,並不為了獨佔注目,而是把掌聲還予故事。可是演員都是需要掌聲的吧,我問。

「掌聲會落下,你背對舞台的時候,還有自己。」——謝盈萱

缺憾,比完美更容易讓人記得

以前謝盈萱看表演不是這樣的,剛步入劇場的她,表演就是苛責自己完美,如果有一點不完美,就非常沮喪,現在表演變得自在:「更放鬆看待缺憾,它比完美更容易讓人記得。」

做一個劇場演員,戲經常是十幾二十場在跑,難免會有錯誤瑕疵,謝盈萱說巡演最好玩就是進化:「這是劇場最厲害的地方。巡迴就是自己進化的過程,你在理解觀眾的反應與感受,幫助角色更內化。通常二三十場,就越來越成熟。」

三十餘歲的謝盈萱,看二十歲的自己很不一樣了,她說原來成長就是接受。《服妖之鑑》後謝盈萱很快就要以《我記得⋯⋯》的青春之姿與觀眾見面。《我記得⋯⋯》寫的是成長,她演一個事業有成的女主播,女主播世故、很懂人情,你不能想像這原來是一個搞社運、抵抗體制的少女長來的。「那是一個嚮往自由,最終進入體制的女人。戲裡重新回顧自己的初衷,四十幾歲後,發現,他已經被體制改變。」

在戲裡,她對真實有所體認:「真實的自己,就是接受,看到自己的內在。我覺得啊,我們活著不可能不變,我是可以接受改變的人,以及接受某種必然遊戲,重要的是,你如何守住本質的自己?」

「我們不需要依靠別人眼中的你,成為眼中的你。生活是自己在過的。」——謝盈萱

做錯事,是成長給你最好的禮物

我問謝盈萱,你怎麼看待「青春」與「成長」?她說:「小時候的我很不任性,年紀越大,越想做點任性的事了。如果可以和青春的自己說話,我希望你多犯點錯。每做錯一件事,就會得到一份禮物。」(推薦閱讀:

「成長對我來說,就是青春跌撞出來的。我的成長裡,一直覺得自己很像異類。我意識到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因為我瘦的離奇,我曾在意我的聲音很不好聽。後來我接受我的本質,接受自己每個時期都有不同形象。就像這段時間我就很喜歡穿西裝,誠實的面對現在的自己。」

因為戲劇,讓謝盈萱找到不同的觀點觀看自己、認識世界。如果成長有那麼一課持續要學,那就是自己。

好演員只要說好一句台詞:內觀、自省、再演繹

「自己」這件事,是演員必然的功課,謝盈萱說當了演員後,發現很多人說演員最棒的是可以經歷別人的人生。可是對她來說不是那樣啊:「我永遠無法經歷別人的人生,你還是用『自己』在揣摩。我們如何理解一個陌生的角色?還是回到自己,找到共感,表演最後回歸內觀。它不是扮演別人,而是自省。」

從內觀到詮釋,當你站在劇場裡,真的可以感受到全場跟你一起呼吸的。謝盈萱說的很玄,她說你下次看戲時,忘記咳嗽、忘記屁股坐得很疼、某刻你靈光一閃驚覺自己在這裡,你就跟全場一起呼吸了。

謝盈萱珍惜演她的演員身份,她說演戲最快樂是解題的過程:「我很喜歡把劇本讀個好幾遍,找到問題、尋求答案。一直到演出最後一天,我都還在找那個答案。當你了解那個角色,某個程度你也了解自己。」

「好的戲,能做到的是,在戲裡提出問題。你不需要給予答案,我們太容易想得到答案,你接受問題到找到答案的過程,才是我們需要經歷。變換的過程就是思考。」——謝盈萱

她橫跨電視電影劇場,人人見到謝盈萱,要喊她一聲姐,我好奇這樣經歷豐富的演員職業,哪一刻是她的 magic moment,她說:「我的成就感,就是好好把一句台詞講完。這是最基本的,也是演員最難做到的。」

做好演員,不是仰賴最華麗的舞台、最優秀的導演、最精實的劇本,只是恰如其分地說好一句台詞。我們都把問題想複雜了,謝盈萱談自省談的很是,表演與生活,都是內觀自省。(延伸閱讀:

女人,你沒時間浪費

雖然人人稱謝盈萱女神,可是她不曾被定型。嬌小身子扛起百變角色的重量。謝盈萱談起演戲,她想為我們活著的時代做點事:「我的演員身份其實是被動的,演員一直是被找的,通常沒有決定發言的空間。可是我希望以後我能是一個主動的演員,我可以更主動談我在乎的事、我相信的價值。」

好比《服妖之鑑》也是謝盈萱觀影世界的縮影。她邀請編劇簡莉穎創作她有興趣的議題文本,她一直想演男生,她說就像西蒙波娃說女人是後天生成的、男人也是,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人要活在這麼壓抑框架的範疇裡。「我第一次意識到性別這件事,是我剛要成為少女的時候,我發現我被路上的伯伯用很奇怪的眼神注視,我感覺到被冒犯了。」我不知道這世界的惡意從何而來,謝盈萱說我們的社會老是要編造女人本能:「女生是從小就在學怎麼生存、察言觀色這件事的。我從小就很喜歡觀察男性,我觀察出來的男人,幾乎都不是他們相信的樣子。」

如果她的演員身份可以投注一點什麼,謝盈萱想改變或提醒:「尊重,從每個女生覺醒、意識到自己開始。我現在就想這麼做,因為我沒有時間浪費。」

我請謝盈萱與女人們分享一句話,她說我見過一種女人:「我曾在國外看見一個六十幾歲的女人,他一走出來,有絕對的氣場。墨綠色的絨布款長裙,復古肩線,大耳環,及膝澎澎裙,蹬著一雙高跟鞋。我至今無法忘記那個忘記那個畫面。」(同場加映:

「我從沒看過這個有自信的一個女人。我也還在找尋我生命的答案,我無法給任何建議,但是如果問我信什麼,就是這個畫面,」

「如果連自己都失去,你什麼都不是。」謝盈萱說這場專訪很有意思啊,她才發現怎麼回答,都會繞回自己的主體。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那才是最重要的。

不演戲的時候就閉嘴

她是《單身教我的7件事-單身花嫁》裡嫁給自己的新娘,是《理查三世》裡陰陽兼備的寶塚,是《我記得》幹練圓滑也天真過的主播,是《外遇,遇見羊》鋒利瘋狂的妻子,我問謝盈萱演過這麼多文本,哪個女人最讓你深刻喜愛呢。

她說:「身為一個人,我最喜歡自己。」

「我無法最喜歡哪個我演過的角色,我是很喜歡改變流動的人,我一直想著要前進。跟高度無關,跟距離有關,以前我以為改變代表挫折與失敗,現在我很享受這個過程。」謝盈萱在哪,戲就在哪。劇場的舞台,是跟著一張椅子走的。人生的舞台,就是跟著腳步走的。最後,我很好奇,謝盈萱認為她自己最重要的演員功課為何?

「不演戲的時候就閉嘴。」

「現在有太多平台可以發表意見。大家在這個時代急於表達,你急著說,你就忘記聽。在這樣的時代氛圍裡,反而是聆聽更難得。當我有一個想說出口的話,在準備打字打動態的時候,緩一下,記得緩一下。」(延伸閱讀:

記得緩一下,緩一下。謝盈萱像唸了咒語,讓空氣的分子都凝結起來:「為什麼急著被別人看見?你還是希望從別人眼裡看見自己。」

往往過了緩一下的那幾秒鐘,很多想說出口的慾望都滅了,花更多時間沈澱吧,那是我的演員功課,謝盈萱這麼說。

謝盈萱見過一種女人,六十幾歲踩著高跟鞋、像捲起遍地星辰讓人注目。我見過一個女人,身著西裝氣宇非凡,沈住氣比想說的話多、笑起來日子都要舒展開來。

「女神何其多?我是謝盈萱。」她開天闢地走進女人迷的樣子,我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