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丟入一個陌生的環境,湧現的好奇心,讓歐陽靖更想追尋刺激與新鮮,認識自己。她想要探索,窺見其他外國人無法看到的光景

我不是日本通,更不是哈日族

我第一次造訪東京的時間算非常晚,2006 年,同時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國觀光。在此之前,我對日本文化的理解有很大一部分是透過芥川龍之介、村上龍或桐野夏生等文學家的作品,在他們筆下的日本社會是緊繃而邊緣的,所有人的情緒都像是拖著長刀行走在氣球表面。年輕憂鬱的我被這些闇黑風格文學深深吸引,進而去研究日本侵略東亞、發動戰爭等歷史背後的民族性動機。

在我的認知之內,日本人是非常奇怪的;他們對自我與他人過度苛求、重視繁文縟節與高道德標準,但卻是個充滿「性開放」、「自殺」、「自毀」意識的獨特民族。一些社會觀察研究資料內顯示,戰敗後的屈辱感大大影響了日本新一代藝術家的創作風格,這也使得他們將「變態美學」發揮到極致,包括會田誠、丸尾末廣、佐伯俊男等人的詭譎繪畫,海報大師橫尾忠則的作品在國際間的藝術地位更是崇高⋯⋯。當時,沉迷於非主流文化的我花了許多精力與時間去鑽研,而這些資訊竟然就成為我對「日本」的初始認知。我每期必讀的日系雜誌是地下文化專門誌《BURST》,黑社會、暴走族、麻藥、SM、特殊性癖⋯⋯,這些在當時保守台灣社會絕對搬不上檯面的次文化,居然是近 20 年前日本大眾刊物的主題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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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曾看過一部紀實日本電影,名字雖記不得了,但我對內容中的一幕特別印象深刻:劇中曾歷經戰亂的媽媽要自己的小孩深思一句話:「人生比地獄還地獄。」這句對現代日本哲學意義甚大的名言來自芥川龍之介《侏儒的話》之中,雖然是寓意深遠且令人玩味的幾個字,但到底是什麼的民族會給幼兒這樣超齡而沉重的教育?這個國家的人,很奇怪。

90 年代後期,台灣大眾娛樂產業蓬勃發展,吸收力強的年輕人們對於外來事物也充滿好奇與崇拜,而其中有一個關鍵字「哈日族」在當時蔚為主流,源自台灣作家哈日杏子的漫畫作品,指的是熱愛日本流行文化,進而從生活、外在穿著與思想上都徹底複製日本的台灣青少年們。日本動漫、日本時尚雜誌、日劇、日文歌⋯⋯。在國中校園,我的女同學們一定是穿著短裙跟泡泡襪、手拿 SONY 的 CD 隨身聽並播放著「小室家族」的專輯。那段時期,女孩兒們取綽號一定要取個可愛的日文名字;甚至有同學因為自己的阿公阿嬤在日治時代曾被皇民化,就處處宣揚自己其實是個有日本血統的混血兒,彷彿有了大和民族 DNA 就會顯得更加時尚。(延伸閱讀:在異鄉找家:走在新宿街頭,讓我想起已經過世的黑道父親

這熱潮在當時的社會爭議不小,有些長輩覺得盲目追崇外國文化不是件好事,更何況台灣也有許多曾參與抗日戰爭的榮民與家屬;但青少年本來就模仿力強,為了追星、追偶像,他們可是能完全拋下大人世界中的國仇家恨。回憶起一個午後,同學們正在閱讀澀谷辣妹風格的時裝雜誌並嘰嘰喳喳討論著,同一天的國文課,喜歡日本文學的老師則介紹了三島由紀夫的自縊與生平,「109 辣妹」與「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都是日本,但我想這樣極大的反差與衝突就是此文化令人著迷的地方。我的哈日族同學們在出社會之後,做著與日本貿易相關工作,或是移民到日本、跟日本人結婚的也不少,強勢大眾文化確實改變了許多人的生命。雖然我能理解它令人著迷的關鍵點,但我絕對不是一個「哈日族」,我並不想成為大和民族,也不想生活在那個奇怪而緊繃的物質化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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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4 歲之前,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去過海外旅遊,主要是因為清心寡慾的媽媽對玩樂毫無興趣。小時候曾聽長輩說:「女孩子筷子拿得越後面,將來會嫁得越遠。」我總是想盡辦法以不標準的姿勢緊握筷子最前方。說起初訪東京,我的旅遊動機很膚淺;不是去東京迪士尼玩(再重申一次:「東京迪士尼」其實在千葉縣,千葉人很在意這個),更不是去博物館或參加什麼搖滾音樂祭。我的目的是模仿電玩遊戲《人中之龍》的男主角桐生一馬,像他一般站在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牌樓下拍張紀念照,只因為身為電玩愛好者的我覺得這樣在「巴哈姆特(台灣著名 ACG 網站)」哈拉板上發文應該會得到很多 GP(哈拉版有GP/BP制度,GP指Good Point,BP則是Bad Point)。(延伸閱讀:日本母親的悲歌:「待機兒童」申請不了幼兒園,只得辭掉工作顧家

為此,人生第一次搭乘大型客機、人生第一次感到語言不通⋯⋯,我永遠記得第一次抵達東京時的震撼。那是個深秋的晚上,從成田機場轉乘巴士、計程車進入市區,我在高架道路上遙望東京都政府周遭大樓頂的紅色飛機警示燈交錯閃爍,映照著極密集的黑色摩天大廈,那種冷冽氛圍與不苟言笑的計程車司機都讓我腎上腺素飆升。之後當然也如願以償前往東京著名的紅燈區新宿歌舞伎町探險,見到面容凶惡的男子叼著香菸跨越分隔島,穿著亮質絨褲與尖頭靴的皮條客不斷在糾纏路人,濃妝豔抹的酒店小姐站在路邊直發哆嗦⋯⋯。那種身處陌生環境的緊張感異常迷人。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打從骨子裡喜歡追尋刺激與新鮮事物!那是我這個土包子第一次離開台灣島,卻打定主意未來要慢慢探索「裏東京」、窺見外國人絕對不知道的另一面。我並不是日本通,更不是哈日族;我只是一個好奇心比較重的觀光客。但自此之後,我的筷子就越拿越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