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自梳女嗎?她們是清末民初為擺脫封建禮法的壓迫,而通過特定的儀式,自己將辮子挽成發髻,以示自己願意永不嫁人、單身到老的女孩們。帶你從電影《自梳》看上世紀 40 年代的自梳女故事。

KY 作者|夏超

我們常常會覺得用友情、愛情這樣的分類並不能窮盡世上所有的感情,在兩個女生之間似乎尤為如此。之前我們就談到過,女生之間的感情總是複雜的,在最親密的女性關係中,包含著大量的私人生活的暴露,情緒的吐露,她們也會從彼此身上體會到非常激烈的情感。

今天是中秋假期,想給大家聊聊兩部和女性之間的情誼有關的電影。一部是最近上映的《七月與安生》,改編自當年所有人的青春讀物(詳見今天的二條),我們在其中探討了七月和安生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關係;而另一部則不那麽新也不那麽有名,但卻很經典,是 1997 年上映的《自梳》,由張之亮導演,劉嘉玲、楊采妮主演,也就是我們下面要介紹的。

什麽是「自梳女」?

《自梳》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 40 年代的廣東順德,講述的是一群「自梳女」的故事。

「一梳福,二梳壽,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堅心,六梳金蘭姐妹相愛,七梳大吉大利,八梳無災無難。」這是一首自梳女在「梳起」儀式上會唱的歌謠。

什麽是「自梳女」?

在那時的珠三角,未婚的女子都留著一條長辮子掛在身後,當她們結婚時,便由母親或女長輩將她們的長辮子挽成一團髮髻,緊貼在頭後。由於女性地位低下,婚姻大多是包辦的,甚至是買賣的。

而到了清末民初,蠶絲業在南方的興起為女性提供了獨立謀生的機會,一些女性開始嘗試擺脫封建禮法的壓迫,她們通過特定的儀式,自己將辮子挽成髮髻,以示自己願意永不嫁人、單身到老,因而被稱為「自梳女」——她們是自己挽起了髮髻,而不是被迫挽起。

但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女人獨身生活仍然非常困難。因此,自梳女們不居住在父母家中,她們聚在一起生活,有共同的住處,被稱為「姑婆屋」。這裏的出入要求也非常嚴格,即便是自梳女的父母兄弟也不能隨意進入。



廣東順德均安鎮,當年的「自梳女」在她們籌資合建的「姑婆屋」前相聚。(攝影 / 安哥)

為了在一定程度上彌補生活和情感上的缺失,自梳女們選擇了迥異於傳統家庭模式的社會關系:金蘭契——兩個女人在互相情願的前提下,可以一起居住,還需承擔對彼此的忠誠。據《中華全國風俗志》記載:「粵省業絲,以順德為盛。其廠內紡蠶縹絲,全用女工,其數常至數百人。女工之感情遂日洽,故有擇其平日素相得之一人,結為金蘭之契,其數僅為二,情同伉儷。」在部分自梳女之間存在著性行為,因此這種關係時常被人與同性戀一起提及,但「自梳女」並不等同於「女同性戀」。(推薦閱讀:「你不是一個人,你值得被愛」讓愛自由的拉拉故事

當時的社會雖然允許女性進行自梳,但也有著非常嚴酷的限制。女人一旦自梳,她就必須「潔身自好」,不得與男人發生瓜葛,違反的人會被視為傷風敗俗之流,被鄉親和姐妹們所不容,遭到恥笑和排斥,嚴重的話還會遭到毒打,甚至被裝入豬籠中溺死。

而且,自梳女不能死在父母或親戚家中,也不準由親人收屍下葬,只能由自梳的姐妹放上門板,鋪上草席,倉促埋葬。

那時的人們迷信地認為,未婚的處女在死後會淪為孤魂野鬼。為了身後的牌位有人能進奉香火,有些自梳女會選擇有名無實的婚姻儀式,有些人與男人結婚,但在婚後就返回,出錢給男人買妾生子;有些人是與死者進行冥婚,做名義上的妻子。這樣,自梳女去世後就可以葬在夫家的祖墳之中,接受夫家人的祭拜。

但自梳女的命運,也隨著當時的中國社會一起沈浮。上世紀 30 年代,中國的絲業受到戰爭的影響而崩潰,自梳女無法繼續以從事絲綢業維生,便紛紛到港澳和南洋地區當住家女傭,被稱為「媽姐」或「姑婆」 。當時,很多沒有進行自梳儀式的年輕女子也跟隨到南洋打工,多年以來沒談婚論嫁。到五六十歲時,她們買來供品拜祭天地,舉行自梳儀式,也就成了中國最後的一批自梳女。

電影《自梳》講述的就是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一個為逃避買賣的婚姻而決定自梳的女子,與另一位曾被賣身到妓院的女子互相交織的命運。


圖片|電影《自梳》

「我不願讓自己淪為他人的道具」

意歡(楊采妮飾)是一名自梳女。她決定自梳,是為了擺脫悲慘的命運:由於家裏窮,父母欠債無法償還,決定將女兒嫁給債主來抵債。在她自梳的儀式現場,還有一群人衝進來,想要將她帶走。


圖片|電影《自梳》

面對搶人的場景,她激烈反抗,拿剪刀以死相逼。父親不知如何是好。傷心的母親走來相勸,讓她認命:女人的命就是這樣。

恰巧,有人乘船從一旁的河上路過,看到這一幕,便扔了一袋子錢將意歡救下。從此,意歡逃脫了被逼婚的命運,成為了一名自梳女。


圖片|電影《自梳》

當意歡跟著其他姐妹到絲廠工作時,她意外地遇見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玉環。玉環(劉嘉玲飾)是一名青樓女子,被一家絲廠的年輕老板看上,兩個人情投意合,交往頻繁,她正被帶入絲廠進行參觀。


經典的對視。圖片|電影《自梳》

但絲廠老板家中的太太們對玉環十分嫉妒,利用工人將老板支開,打算羞辱玉環。意歡聽到女工們議論此事,便趁著太太們還沒來之前,趕緊告訴玉環。隨後,太太們和玉環吵了起來,打算搧玉環耳光時,意歡衝過去,替玉環擋住了這一巴掌。


圖片|電影《自梳》

玉環作為第八個老婆,被娶到了絲廠老板的家中,她和意歡有了更多的接觸。


圖片|電影《自梳》

有一次,太太們收買了理髮師,將玉環的長髮燙得一團糟。意歡幫她剪成短髮,避免了她的尷尬。玉環將母親在她賣身前留給她的一對耳環送給了意歡,她說,這是因為意歡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

漸漸地,玉環和意歡聊起了自己的人生:她是被母親賣給妓院的,後來遇見絲廠老板,因兩人相愛而嫁給他,她不奢望可以長長久久,只求能有個好歸處。雖然現在絲廠老板對她很好,但她知道,他很有可能就會另有新歡,她只是想在新歡出現之前,在這個家裏爭取一些地位。

但事情比玉環想象中的更糟。絲廠老板和軍閥談生意時,軍閥長官看上了玉環。最後,為了談成這筆大生意,絲廠老板答應長官,將玉環留下幾天,此時玉環還不知情。玉環就這樣,被自己的丈夫當做了交易的籌碼。

盡管有過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切發生時,玉環還是痛苦萬分。此時,意歡陪伴著她。她在門口日夜等待,在大雨中,玉環出來時看到等待的意歡,十分感動。

兩個女性,在那樣的時代中,被男性社會當做工具,相似的命運、共同的苦難讓她們越走越近。


圖片|電影《自梳》

付出要是相互的才好

意歡選擇自梳,更多是為了抗爭命運,抗爭父親將自己嫁給一個她根本不喜歡的人,但她對於自己是否真的要過自梳女的生活卻想得並不清楚,因為她心裡其實有一個喜歡的男人。(推薦閱讀:告別父權的農曆過節:今年除夕不回夫家,不回娘家,回我們家

旺成是和意歡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家中也不富裕,靠養著一片魚塘為生。他也喜歡意歡。只是由於意歡已經自梳,她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後來,姑婆屋裏的另一名自梳女出錢「買門口」(和男人進行形式上的婚姻),意歡作為陪嫁一同前往。結果她發現新郎竟是旺成,他家為了籌錢還債,讓他接受與自梳女的形婚。這讓意歡難以平靜。

當晚,旺成偷偷來找意歡,兩人沒有壓抑彼此的衝動,發生了關係。

但就在意歡陷入戀愛時,玉環對她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圖片|電影《自梳》

當玉環在船上看到意歡和旺成在橋上聊天時,她很想和意歡打聲招呼,但又怕自己的唐突破壞了他們之前的氣氛,於是尷尬地放下了手。

最後,玉環終於發現了意歡和旺成的地下戀情:她親手為意歡縫好的領口被撕開了。由於戀愛的違反禁忌的事,玉環非常擔心意歡的安危。但沈浸在愛情中的意歡說,自己管不了這麽多了,她真的很喜歡旺成。

玉環聽了這些話,說:「那我該怎麽辦?」

意歡並沒有理解玉環的意思,只是抱抱她回答:「你只管祝福我吧。」

這樣的話令玉環情緒激動,她難以抑制地衝上去吻了意歡。意歡驚慌地逃到一旁,她覺得兩個女人不應該這樣做。玉環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在被意歡拒絕後,她傷心地離開了。


圖片|電影《自梳》

後來,意歡懷孕了。如果被別人知道的話,她可能會被沈豬籠而死,於是,她打算和旺城私奔。而旺成卻並不想和她遠走高飛,他覺得自己沒了魚塘,到別的地方無法生存。

意歡離開了。避開了作為買賣的婚姻,意歡想要追求真正的愛情,卻又遇到了一個懦弱的對象。

她決定放棄這個孩子,當晚便自己用鐵條刮宮,險些死掉。最後,她被玉環送到醫院,再一次被救了下來。得救的意歡面對男人的拋棄,仍然失魂落魄,不願接受,還要拿刀自殺。玉環情急之下將刀一把搶下,搧了她一記耳光,對她訴說真情。

當玉環走出病房,她才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攥著搶下的刀已割破了手掌。意歡跟過來為她包紮,將自己的手放在玉環的手上。

在經歷了這一切後,她們的感情又加深了。就像玉環說的,付出必須是相互的。一方的執念是無法維繫感情的存在的。只有相互的回應和付出,才能讓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和穩固。這個道理雖然很簡單,但不知為什麽,很多人都會看不清。

戰亂來了。時局動蕩了起來。戰亂前夕,兩人一起做路邊攤的小生意謀生,感情也受到了新的挑戰:當年的絲廠老板再次找到了玉環,他為她買了一張去美國的船票,讓她躲避生命危險。

兩個人決定,要麼一起走,要麼一起留下來。她們將船票撕成兩半,各執一半,看到時能不能在碼頭蒙混過關一起離開。

結果上船時,意歡的船票被人搶走,玉環卻已經登上了船,和絲廠老板站在一起,意歡只能在柵欄外望著她們。

沒有想到的是,玉環沒有走。當她發現意歡沒有上船——她從人群裡擠到船頭,縱身跳入了水中。她游到岸邊,隔著柵欄與意歡相擁在一起。這一躍是那麽動人,說盡了玉環對意歡的情意。

然而,人在時局面前,是那麽無力。盡管玉環已經如此用力地試圖抓緊,在戰亂中,她們還是分開了。

玉環到香港做了「媽婆」(女傭),而意歡不知下落。隨後,就有了影片開頭的那一幕:五十年後,玉環才終於從意歡的老家人那裏得到她的消息。兩個老人穿過無數個離別的日日夜夜,在火車站再次相見。她們終於把手握在了一起,仿佛回到了她們年輕的時候,相互依偎著走出了車站。

意歡和玉環這兩個角色,從某種程度上說都是反叛那個時代的人物——一個不甘心被包辦和買賣的婚姻,而選擇自梳;另一個則努力擺脫出賣身體和依靠男人生存的命運。這種反叛也是有代價的,她們勢必比別人活得更艱難也更孤獨。在亂世中,她們無法獲得男權社會的庇護——事實上,即便是今天,不按照男權規則生活的女性,也無法獲得庇護,而要面對更多的艱難。

自梳女這個群體,令人深思。一方面,一群女性,能夠自主選擇拒絕婚嫁,彼此支持,不按照規矩生存;另一方面,她們很容易引發人們對拉拉群體的常見疑問:「是不是有一些拉拉是被男人傷害之後才選擇女性的嗎?」 、「她們是因為活得不好,不得已而彼此扶持的吧」、「拉拉和觀念也有關吧(就像意歡從一開始會覺得我們都是女的這樣不可以)」等等。

她們是獨立意識覺醒的一群女性,卻又受到社會的質疑、生存的挑戰,她們自己貫徹著一些男權的邏輯。例如她們認為「清白」(即貞潔)是自梳女這個群體的一種基本規則,所以自梳後和男人發生性關係要受到懲罰——這仿佛是在說,如果我要拒絕異性婚姻這種制度,我就必須放棄與異性之間的性的權利。它潛在地是在說,異性婚姻(或未來會發生的異性婚姻)是異性性生活的正當性的來源。她們反抗著婚姻這種形式,卻遵循和重覆著「婚姻正當性」的霸權邏輯。

這種表面上的反抗和實際上的遵從其實到今天也很常見。例如,女人應該像男人一樣獨立——看起來是反抗性別不平等,實際上是強化了「像男人一樣」才是正當的。

玉環和意歡之間的感情,是兩個沒有真正受到過重視和關心的人,給予了對方尊重、支持、無私的幫助。我也說不出她們之間是友情、愛情還是親情。我想,她們之間就是特殊的彼此,並不需要一個名字去定義。但她們所給予對方的愛的深度、彼此的不離不棄、長時間的等待和銘記,可能超越了很多伴侶、夫妻。

你身邊有沒有一個這樣的女生,你們可能並不是情侶關係,也沒有性的吸引,但你知道她是你的底線和退路,無論誰離開了你,她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