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有沒有注意到,或願不願意承認,人,就是一再尋求他人認同的生命。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博他人眼球,都在搶版面,而其中藏有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

不管你有沒有注意到,或願不願意承認,人,就是一再尋求他人認同的生命。政治不正確的說法,就是做了一堆事,不過是為了博取他人注意,彼此只是程度差異的問題;所以有時候我們會貶義說某人「很歇斯底里」,不過是想指責「他在演」、「博眼球」、「搶版面」──要不然我們怎麼會有「爛瑜衝樹」?──因此可以說,歇斯底里的本意,無非就是想吸引他人注意與認同的傾向 [1]。

事實上,若自我夠誠實,人們會發現自己在生活裡常常「做得太多」,不論是為了刷新自己的存在感而提高音量、不經意地在交談中表達自己的見聞或成就、一再挑起八卦話題來串場,甚至是故意不跟別人打招呼或過度禮貌,也是其中之列。

而今天社交媒體充斥各種「吸睛」的影像,從文青型帥哥美女、露肉的男神女神、到假鬼假怪的各種網紅⋯⋯沒有人不是為得到按讚分享而貼文的,所以這是一個歇斯底里的時代。只是,人為何要一再的渴求注意與認同呢?

「誘惑他人,從小做起」:要求注意與認同

讓我們說一點點理論,因為「渴求注意與認同」是一道心理學的問題,而心理學之所以能夠成立,按精神分析師 Reik 的說法,是人因為分裂而能夠達成「自我觀察」,就是「主格我觀察受格我」(The “I” observes the “Me”)[2]。

不過,人不是一開始就學會自我觀察,因為他最初對自己沒有概念,就像小嬰兒牙牙學語時,媽媽不能教他講「你叫家明」,卻要說「我叫家明」,可見這時候他還沒有主格我與受格我的區分。(推薦閱讀:「越渴望人陪,越孤單」能忍受孤獨的人,是知道接納自己比找伴更重要

然而,小嬰兒從小就會觀察周圍的他人,而且是觀察到大人們或多或少,會因為他的一些表現而注視他、給予回應;換言之,小嬰兒是由於發現到「他們」正在觀察「自己」,後來才把注意力轉向自己,漸漸達成自我觀察。

這時候,他開始思考大人們的動作與反應:他們喜不喜歡我?是高興或生氣?我是不是他們帶著笑容的眼神中的好小孩?⋯⋯「觀察」從此跟「評價」的感覺相連──「主格我評價受格我」──事情亦從此被賦予價值而二元化。這些「評價」最初從父母親的眼神中表達出來,後來被小嬰兒內攝(introject)成為自己的一部份。所以:

我們從襁褓時期就學會做盡各種展演,以誘惑他人的目光,力圖征服別人,得到他對自己的愛

因此,一旦今天得不到注意與認同,這種感覺就潛意識地連結回小時候(1)觀察父母時,認為他們不喜歡自己的目光,或(2)從小自我評價而不滿足於所得到的注意;從而對自我認同產生焦慮起來,或總是貪婪地希望得到更多。如是者,不滿的人們就會做更多展演,在最壞的情況下以會欺瞞與控制等,來試圖得到注意與認同。


圖片|來源

網紅與粉絲的關係:彼此的附加價值

從小嬰兒開始就誘惑、吸引注意與獲取認同的歇斯底里質地,我們不禁想到網紅與粉絲的關係,到底是誰需要注意?兩者的關係又是怎樣的?要解除自我不滿,就需要一種「附加價值」[1]!

好比人們追蹤某位 IG 網紅,在版面留言或私訊給對方。如果網紅回覆了,粉絲自己彷彿就得到某種別人得不到的附加價值而滿足,因為這就是一種注意與認同。與此同時,粉絲潛意識中也嫉妒他是網紅而自己不是,因為直接得到認同的人是他,而自己所得到的認同是需要先付出關注的。

因此,網紅要是哪一天已讀不回、略過留言、回應的熱度不如往昔,潛意識中在嫉妒的粉絲,便開始想像對方可能默默討厭自己、拒絕滿足自己的期待。這些想法回到自我觀察或評價中,便是「你看你多爛,曾關注你的網紅都不理你了」,最終演變成一種沒有人願意喜歡自己、認同自己而失落,產生憂鬱的苦悶感受。簡言之,就是沒有一個願意成為彌補我的空缺感的人。

然而,事實上許多網紅也跟粉絲經歷類似的事,即他同樣在索求一種「附加價值」,那顯得自己「天生」就跟別人有點不一樣,能夠和值得吸引更多目光注視的價值。再者,他也會嫉妒得到更多粉絲留言與私訊的網紅──即便他絕少回覆訊息,因為得到的認同就不再貴重,他只要還未得到的──哪一天照片的按讚和流量不及預期的時候,心裡就開始擔憂,因難以忍受失去粉絲的關注與認同,最後他來到憂鬱的苦悶之中。

而為了處理這個憂鬱的空缺感,他就會回到潛意識小時候觀察父母的反應般,思考到底要怎樣展演才能誘惑到更多目光:多語症,圖文不符的多語,或脫掉衣服,吸睛為重。(推薦閱讀: 給自卑者的阿德勒心理學:就算過去很糟,你也能重新決定未來方向

因此,即使網紅與粉絲的關係,也許是生活中最明顯的歇斯底里式關係:一者以潛抑嫉妒的方式,辛苦換來被認同的「附加價值」,一者則以否認所得到的實為自己渴求已久的方式,憂慮地留住被關注的「附加價值」。

把目光與認同,留給自己

由上文可見,即便再文青、正能量、勵志、做自己的文字,或符合資本主義社會供求邏輯的健身猛男或窈窕魔女的「冰淇淋照」,在某種起源的意義上,其實就如同渴求注目與認同的小孩,發出誘惑式叫喊與脫掉讓大人們興奮的衣服。而追逐這些炫目影像的人們,內在也同樣渴求被關注。所以說,歇斯底里的本質,就是為了自己在別人眼中的自我形象。

因此,是時候放下對大吼大叫的歇斯底里女人的標籤,好好承認我們就是一個就有著歇斯底里傾向的人,同時,及早認清那些只在意你有沒有給他按讚分享留言送禮物的缺乏認同者的存在(如果你有被這種「附加價值」關係所迷惑和困擾)。簡言之,請試著把目光與認同,留給自己。

不過請放心,誠如精神分析師 Marie 所說 [1]:

如果沒有歇斯底里,人生將索然無味。正因為需要得到認同,人們才有動力去引誘、創造、發明及追求所有能為我們排遺無聊的人事物。

筆者從來不是甚麼「放下一切」的虛無主義者,因為沒有一點歇斯底里的傾向,我亦不會書寫。同樣,要不是歇斯底里的傾向,臺灣單口喜劇演員曾博恩(舊藝名:鋼鋼)就不會好奇怎麼擁有許多同志粉絲的自己,卻未曾收過任何一張屌照──作為異性戀的他,認為收屌照算是一種網紅必經之路的成就解鎖 [3]。

因此,歇斯底里的傾向竭力抵抗無聊,讓人們有動力去創造,一如博恩能夠創造「收屌照」的脫口秀片段,讓正在收看的你我排遺無聊,使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一份趣味。所以我想重點是,先看見自己的才能,我們才能真正的創造、發明、追求屬於自己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