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同志遭遇暴力時,常擔心求助碰上二次傷害,而選擇吞忍。又尤其,親密關係暴力曾被稱為「婚暴」、「家暴」,對同志而言,仍是陌生字眼。婚姻家庭想像,在現有國家制度體系下,仍不屬於他們。彭治鏐觀察,長年下來,同志族群對親密暴力的辨識度,是相對不敏感、也不願求助的。

他舉數據證明:「為何《家庭暴力防治法》修正至今,同志伴侶明明適用,但實際求助的個案卻屈指可數?」

「一年不到十個嗎?」他搖搖頭,「幾年下來,不到十個。」

女人迷專訪台灣同志熱線諮詢協會副秘書長彭治鏐。

在上一篇,我們談論同志在校園中面對霸凌的可能情境(延伸閱讀:專訪同志熱線彭治鏐:葉永鋕事件,被扔下與霸凌,是每個人的恐懼)。而成年後,如果遭遇親密關係暴力,同志族群能運用的資源,也比異性戀相對較少。同志諮詢熱線協會,也進行親密關係暴力的資源轉介,這也是彭治鏐負責的項目。

實則源於 2009 年,同志熱線與現代婦女基金會展開一項「同志親密暴力協助計劃」的合作。


圖片|性別力

談起這個,他立刻指出數據:「當時我們在意的是,為何《家庭暴力防治法》修正至今,同志伴侶明明也適用,他們可以求助、也可以申請保護令,但實際上求助的比例屈指可數。[1]」

「一年不到十個嗎?」我問。他搖搖頭,「幾年下來,不到十個。」

同志對於親密關係暴力的察覺,還不夠敏銳

有時候我也覺得,同志對於親密關係暴力的察覺,是很不敏感的。

為什麼?因為在「親密關係暴力」這個字出現以前,它叫做「婚姻暴力」、「家庭暴力」。(延伸閱讀:性別小辭典|親密關係暴力有哪些?

「婚姻」、「家暴」這兩個字聽起來對同志很無感。婚姻這件事情,跟我們的生命經驗太無關了。我們談婦幼安全、婦幼專線,但如果是一個男同志,大家都不會覺得「那是我可以用的資源」。

他回憶:「曾經有男同志問我說,『所以真的可以打電話去現代婦女基金會求助嗎?』它們名字裡有婦女耶。」他們心中會懷疑,這真的是男性也可以使用的嗎?(延伸閱讀:他是危險伴侶嗎?親密關係暴力的八大警訊

因為社會礙於刻板印象,把受暴者 TA 定為婦女,這種想像,讓同志對暴力沒那麼敏銳的意識。也搞不懂哪裡可以求助。聽起來很悲傷,因為從沒被納入國家的保護體系中,所以也從來不覺得,這樣的服務,是給「自己」的。

另外還有一種狀況,是即使同志真的求助了,社工也因為缺乏意識,而難以好好承接。這也是為何同志熱線要跟現代婦女基金會合作的原因。他們協助現代的社工,進行同志相關課程,讓他們注意更多眉角。

「許多社工本身對同志是很友善的,但他們可能不夠理解同志申報家暴時會擔憂的點。」

「例如,當你想申請文件,需要填資料。有的未出櫃同志會希望後續文件不要寄到戶籍地,怕家人收到。這個我們會訓練社工要有敏感度,可以提醒個案。」


圖片|性別力

有一種親密暴力是「你要分手,我就幫你出櫃」

還有些同志的親密關係暴力,不是肢體的,而是言語的。

「被威脅出櫃」應該是最常見的一種。這是同志暴力才會遇到的狀況。大多數異性戀都是不會碰到這樣的事情的。

「親密關係暴力的現象,常常伴隨瀕臨分手階段時出現。」彭治鏐說。「我說的相對人,就是加害者,我們越來越少用施暴者或加害者這個字。」因為在一段關係中,互動往往是雙向的。(延伸閱讀:伴侶關係檢測:你處在暴力的危險嗎?

「曾有一對個案,是男同志伴侶。被害人是大學生,相對人則是一個異性戀婚姻中的年長男性,有妻有子,當然,配偶也不知情。當這對伴侶瀕臨分手的時候,相對人非常難以接受,說了很多要威脅幫伴侶出櫃的話,要跟他的家人講、跑去住處鬧、也有自殘這類行為。」

彭治鏐繼續說。「老實說,聽到這個經驗,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相對人應該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讓他產生這種行為。」

他的成長經驗,暗示他有很多辛苦之處。第一個,他年長很多,那世代的成長經驗,使他被迫結婚、有小孩。因此他等於有雙面人生。一方面要過表面的異性戀生活,但一方面,他又想保有自己的同志身分。接著,他的年紀跟身分,也讓他很怕出櫃,所以這個相對人其實壓力非常大,要他接觸新同志,一定也是戰戰兢兢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很怕找不到下一個愛人。也容易將生活重心投注在伴侶身上。

「後來個案跟我們連絡上,我們交給現代婦女基金會兩個不同的社工處理,因為這需要公部門、諮商師會談,最後也有順利分手。」當有人聽懂他的心情,個案便比較不會累積狀態到想要自我傷害的程度。


圖片|性別力

很多時候,當相對人使用暴力,是因為他放不下這段關係,他甚至拿自己的身體當作武器,背後暗示他的資源是非常稀少的。沒有人聽懂他,他很絕望。

又例如「你不願為我出櫃,就是不夠愛」

另一種衝突也包括,兩方出櫃程度不同。你的朋友幹嘛不讓我認識?你很融入我的家人,我也很期待你家人接納我。但這其實是要求對方去處理他跟原生家庭的關係。這是我聽到很多同志伴侶衝突的點。這也就是因為同志身分造成的壓力產生的暴力。

他舉例子,曾有一對女同志,其中一方已經出櫃了,父母都知道,另一方則完全保密,家裡逼婚壓力非常大,她還得常常去相親。兩人就會有衝突。「你到底愛不愛我?」「愛我就應該要跟你家人說啊。」

小至走在路上牽手、大至逼婚,都能變成吵架的原因。

很多時候,雙方出櫃程度不同,是因為資源不對等,不是因為愛的多寡。

「這種狀況,我們會建議個案作伴侶諮商,讓雙方聽聽彼此難處,很多時候對方其實真的都有努力,只是你沒看到,或速度沒有你預期的那麼快。」

而且,我們也必須看到,這種暴力,是出於兩人對於結構性歧視的不安與恐懼。當我們說:「威脅出櫃是一種同志特有的親密暴力」,也必須看到,正因為同志在社會中仍受到歧視,才讓出櫃變成困難的事情。

作為異性戀,幾乎無須負擔這樣的壓力。

其實,「同志就是普通人啊。我們遇到的問題一般人都會遇到。」大多的差異,往往都是先源於社會的歧視,才衍生出來的。


圖片|性別力

婚姻平權,至少讓部分同志走出悲觀宿命論

5 月 24 日在即。同婚法案即將通過。彭治鏐也說起即將到來的婚姻平權。他說:「我覺得,婚姻平權,或許能讓整個同志族群,能從長久的悲觀宿命論,能夠稍微樂觀一點點。」

許多同志長期以來對親密關係的想像都是「戀愛無法長久」、「反正不可能步入婚姻」,因此對於感情的穩定,容易抱著比較消極的態度。

當有些人認為,談婚姻是一種落伍的婚家想像、是自願落入國家制度的掌控。但從另外面來看,或許婚姻平權,帶來的影響不只是婚姻本身,而更大程度是一種聲援:我們從長期邊緣的位置,慢慢被社會看見了,稍稍被理解了。

在婚姻之後,更多更多不同面向的同志敘事,受傷害的,心碎的,不夠陽光的,也能夠慢慢被社會理解,接住更多曾經落網的受害人與相對人。

彭治鏐回到第一個故事。

如果那個自我傷害的男同志,不再只是想「我談戀愛一定不長久,我永遠都遇不到下一個人了,我此生不會有真愛」,他也許不會那麼絕望地想抓著一個愛人,做出自殘或傷人的行為。

又尤其,社會如果因為同志婚姻對族群更友善,他也許漸漸地,能夠從深櫃中慢慢地,一點一點走出來。

「應該說,同志婚姻,給了我們整個群體,對人生稍微積極的想像。」